第二天一早,杨思琴开店前先忙活了一阵子,在铺子门口支起一张长条木凳,摆上一个敞口的搪瓷盆,又打来满满一盆清水。
她没多吆喝造势,拿起店里一件新到的的确良小衫,剪刀利落地剪下一角,当着门口三三两两看热闹的路人,把布头按进水里使劲搓揉。水里只泛起一点淡淡的浮色,搓洗两三遍之后,颜色稳稳定住,并不会到处晕染掉色。
“大伙都瞧仔细咯。”杨思琴把湿漉漉的布头举高,递到围观群众眼前,“南边过来的料子,头一水出点浮色是正常现象,咱们家里土布也一样。要是真像外头传的那样,染料害人,我哪敢摆到街面上卖?”
围看的婶子大娘凑上来,伸手捏捏湿布料,交头接耳。
“哟,看着还真是没啥问题。”
“前几天听旁人说得吓死人,还以为一穿浑身发痒呢。”
杨思琴笑了笑:“往后哪位心里犯嘀咕,我都可以当场洗给你看。买回去但凡洗过之后严重掉色,您只管拿回来,我分文不少全额退钱。”
实打实的演示,胜过千句辩解。一上午功夫,进店挑布料选衣裳的客人又慢慢多了回来。
斜对面国营百货二楼,王主任隔着玻璃窗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脸拉得老长。
他授意散播出去的流言,非但没打垮杨思琴的成衣铺,反倒被对方用一盆清水当场戳破。底下柜台组长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主任,对面生意又红火起来了,咱们这边不少老主顾还跑过去比价,嫌咱们花色老气。”
王主任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压着嗓子吩咐:“闲话先放一边。你去跟市场管理、税务那边打个招呼,就说有群众反映这家个体户有逃税漏税嫌疑,请他们正式过来查账。个体户底子薄,账本就算没问题,折腾上十天半个月,生意也得被拖垮。”
手下心里犯嘀咕:“主任,要是查出来人家干干净净,岂不是落人口实?”
王主任冷笑一声:“查没问题,那也是例行公事。只要来来回回折腾她停业配合,客流自然会流回咱们国营店。”
没过两天,税务所的人果然上门。态度倒是客客气气,说是接到群众反馈,例行核查经营账目。一摞摞进货回执、售货流水,逐行翻看细抠,连小额零碎进货都要反复追问。
这家铺子本就是杨思琴做主经营,从开张第一天起,每一笔买卖,进的什么货、进的多少、卖出去多少、卖什么价,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乱。广州批发市场的进货回执、来回的车票存根,一样不少,全部理得整整齐齐。
核查人员翻完厚厚几本本子,又核对一遍库存,挑不出实质性毛病,只是叮嘱几句记账细节,便收队离开。
人是走了,可杨思琴折腾大半天,浑身疲惫。
关上店门,她揉着发酸的手腕,叹了口气:“明明本本分分做生意,啥错没有,就要隔三差五被这么上门敲打。人家不明着动手,就靠着闲话流言、频繁上门核查,就能搅得生意不得安生。”
宋怀山下班之后才到铺子里,他本身是机械厂在岗职工,白天要在厂里上班,铺子的事他只帮忙出主意,并不参与日常经营。
听完白天铺子里发生的一桩桩事,脸色沉得厉害:“国营店仗着公家的体量玩这些阴私手段。散播谣言,咱们抓不到是谁亲口说的,对方大可以推说是老百姓私下闲聊。频繁上门检查,人家又拿公事公办做挡箭牌,咱们想去告状,都拿不出实打实的把柄。”
宋雨薇坐在小板凳上晃着短腿,小脸上一派超出年龄的冷静:“打价格战、传闲话、反复上门找茬,目的就是要把咱们耗垮。虽说咱们本钱不算厚,但玉佩空间里面还有不少备货,耗得起。光靠嘴上辩解,说服不了外人,得叫老百姓亲眼看见才算数。”
“妈,往后再有顾客担心衣裳掉色,咱们直接打一盆清水,当场剪下一小块布料丢进水里洗给大伙看。亲眼见过不掉色,比咱们说上一百句都管用。还有,市场所、税务每一回上门,谁来的、几点钟、盘问了哪些问题,全部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若是往后过度核查一再找上门,这些记录,就是咱们往上反映情况的凭据。”
杨思琴愣了愣,转瞬眼睛一亮:“可不是这个理!光靠嘴巴辩解旁人未必肯信,当场水洗演示,好坏一眼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一家人商量妥当,连夜手写一张告示,第二天一早就糊在铺面门头边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明货品可退换、单据齐全可接受监督。县城街上的老百姓看了,不少人心里那点疑虑也消了大半。
城里成衣铺这边靠着见招拆招勉强稳住局面。可几十公里之外的乡下承包果园,出事了。
守果园的老黄半夜巡夜,撞见两道黑影摸进地里,拎着斧头镰刀就往果树苗下死手。老黄拼命敲铜锣大喊抓贼,贼人听见动静慌忙逃窜,可还是砍断好几棵幼苗主干。
乡下没有电话,老黄只能熬到天亮,托坐早班班车进城的本村老乡帮忙捎口信。
中午前后,那老乡满头大汗,辗转找到成衣铺报信。
消息传来,铺子里杨思琴还要守店走不开。宋怀山在机械厂上班,也不能说翘班就回乡下。他只能先把铺子里的事交代给杨思琴,自己赶回机械厂,找车间领导申请两天事假,把手上工件、台账跟搭班同事交接完毕,拿到批假条之后,才能动身回乡。宋雨薇便跟着爷爷一同走。
等祖孙俩挤上客运班车,一路颠簸,赶到后山果园,已经是傍晚。
几棵被砍的果树歪歪斜斜倒在泥土上,断口崭新,木茬还露着新鲜的白。老黄站在地头,满脸懊恼:“夜里天太黑,我敲锣一喊他们就跑,只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往村西头那边跑的,没逮住活人。”
宋怀山蹲下身,摸着树苗参差不齐的断口,脸色铁青。
宋雨薇悄悄开启真实之眼,沿着脚印、踩踏痕迹细细扫视地面。泥土上残留的气息和之前林丽芬母子能够对应上,但依旧没有可以直接交给治安队定罪的实证。
她凑到宋怀山耳边压着嗓子小声说:“爷爷,气息对上了,但光凭这个报官,定不了任何人的罪。今晚我用玉佩能力夜里守园子,我不直接抓人,先把作案人的样貌动作记实,留下线索。守夜的乡亲不要大摇大摆巡逻,改成分散隐蔽蹲守。”
宋怀山深吸一口气:“就按你说的办。篱笆、警示铃之前都布好了,再加两个人暗处蹲点。”
本以为对方吃过一次亏多少会收敛,谁也没料到对方胆子越来越大。
就在第二晚的后半夜,埋伏在柴垛后面的老黄,看见黑影再度摸来,怀里揣着裹布的明火,打算往堆放干枯杂草的地方丢。
老黄当即敲锣大喊!
黑影见暴露,慌慌张张把点燃的蜡烛往草丛一扔,扭头就夺命狂奔。干草瞬间窜起火苗,借着夜风呼呼往上烧。
几处蹲守的守夜人冲出来,手忙脚乱扑打灭火。火是扑灭了,可果园边角一小片树苗已经被烧得焦黑。作案的人借着夜色,再一次逃得无影无踪,泥地里只遗落下一只磨破底的旧布鞋。
宋怀山捡起那只破布鞋,指节攥得咯吱作响。接二连三,已经不是单纯发泄怨气,这是蓄意纵火,要毁掉整片五十亩果园。
天色蒙蒙亮,山里一片狼藉。
宋雨薇站在被烧焦的树苗旁边,小脸被山风吹得冰凉。
“爷爷,不能一直被动等着对方下手。我们要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