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卯时,县衙门前挂出北路一次雇役牌。
牌上没有写“旧军优先”。
也没有写“灾户应募”。
凡车轴、牲口与车主验明能走西渡者,都可以听价;听过不按印,不记拒绝。雇役只限平陵至西渡南埠一个来回,货物限官粮,最多两日,过期须重签。
最下方留着五个空格:去程价、返空价、夜宿草料、车损分担、途中退出。
没有填价。
车栈外已经围了二十余人,真正带大车来的不到一半。有人只想听听县里出多少,有人替亲戚问,有人是来看韩家昨夜那张报价会不会把官价抬起来。
韩家地方行的人坐在茶棚下,没有催。
他带来的总押报价很简单:大车、牲口、车手与押车人由韩家统一提供,今日午后成队,明日可到西渡;县里只与韩家结一笔账,不必逐车议价。
价格比平陵雨前常价高。
却比县里临时凑散车、分别付草料与车损准备金后的估算低。
兵房主事把两张账放在陆守简面前:“若只看钱与时辰,韩家更合算。”
“条件呢?”
“说午后详谈。”
“那就还不是完整报价。”
陆守简没有先采。
戚南枝负责给一次雇役填价。她把县里过去三年的雨季车脚、今年草料、绕行里程与空车回程分别列开。旧例只付载货去程,返空由车主自己找货补;眼下北路断着,西渡以北没有人敢保证有回货,若仍按旧例,所谓自愿便是让车主自己吞掉半条路。
“返空要付。”阮禾娘说。
“付几成?”戚南枝问。
“人和牲口都要回来,为什么不是全价?”
“返程不载官粮,车损与看押少一层。”
“泥坑不会因为车空就少一个。”
“空车陷得浅。”
“空车也会翻。”
两个人围着一块算盘争了半刻。
最后不是各退一半。
她们把去程拆成走路、载货、押粮三项。返程照付走路与牲口草料,不付载货和押粮。若县里临时要求带回空袋、伤员或文书,另加对应一项,不准把“顺路”写成无价。
车主们开始往前挤。
有人问夜宿草料若被驿站先拿走怎么办;有人问牲口病了可否换车;有人问到了西渡却因船不开多等一夜,第三日算谁的。
一次雇役牌上的五个空格很快不够写。
兵房主事低声道:“再问下去,午后也出不了车。”
戚南枝没有抬头:“不问,车到半路才会停。”
“韩家为什么不用问?”
“因为韩家自己先担,再从别处收回来。”
“县里也可以担。”
“那就写县里从哪一项钱担。”
灾备杂项刚为阮禾娘的可能错发与塌井药钱留过口子。工房修桥也在用钱。若县里把所有未知车损都担下,雇役会快,后面的补粮与修路就会少。
陆守简让戚南枝先报能确定的最低价,不把所有最坏情况都提前买断。
程见微站在旁听线外,没有参与定价。
她只提出一项公开意见:官价一旦挂出,在当天内不得因某个车主急需钱而私下降价;车主可以谈更高的特殊风险价,不能被单独压到最低价以下。
兵房主事问:“他自己愿意低价呢?”
“为什么愿意?”
“家里等钱,想先拿这趟活。”
“正因为家里等钱,才不能把他的急当作县里省钱的理由。”
“那不是不许他自己决定?”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
一个人急着拿钱,仍然可以作决定。可有权者若知道他今晚没有饭,还用“他自愿”把价格压到别人以下,这份自愿便替不公平的定价遮了脸。
“他可以决定接不接,”她说,“县里不能决定因为他更饿,所以同一条路少付他。”
“若预算只够少付?”
“少雇,或者由县令依法征役并署例外。不要用低价自愿假装两件都没有发生。”
车队会因此更小。
她在意见末尾写明这个后果。
最低价挂上木牌以后,戚南枝没有让人立即按印。
她先把一辆验过轴的大车推到空地,按这次拟载量装上等重沙袋。牲口走直路时尚稳,转过县衙门前的石槽,右轮便往外甩。车主说把最重的粮放中间就行,阮禾娘却让他停下。
“西渡南坡不是石地。右轮陷泥时,这只松箍会先脱。”
车主道:“我走了十年。”
“所以箍也走了十年。”
工房匠人敲下轮箍,里面已经磨出一圈亮痕。修好要半日。车主若现在按印,明早未必赶得上;若不修,县里可以用“车具旧损”拒赔。
“我自己愿走。”他说。
“车是你一个人的?”戚南枝问。
车主不答。
片刻后,一个围蓝头巾的女人从人群里出来。她是车主的姐姐,这辆车由两家各出一半钱买,平日弟弟赶长路,她在城里接短脚。弟弟可以决定自己走,不能独自把整辆共有车押进两日坏路。
“修箍的钱谁出?”她问。
“出发前旧损,车主。”工房主事说。
“那我不出车。”
弟弟急了:“不走,家里拿什么买草?”
“翻了车,拿什么再买一辆?”
陆守简调来原始买车契。契上确有姐弟两枚印,日常短脚可由持车人自行接,离县过夜须共同决定。
于是这辆车从“已经听价”改成“待共有人确认”。
蓝头巾女人最终没有拒绝。她提出县里先垫修箍钱,从到埠车脚中扣;若因官路新损坏车,再照赔补页另算。弟弟不能在她不知情时延长第二趟。
两人分别按印。
一辆车因此晚了半日,也因此不再把姐姐的一半所有权藏在“车主愿意”里面。
修箍时,姐姐一直自己扶着轮。匠人问她既不赶长路,为何还要守。
“因为回来以后还是我的车。”她说。
一趟公共急运不会把共有物暂时变成只属于执行人的东西。弟弟在旁边听见,没有再催她快按第二趟。
验车页因此新增“返还给谁”一栏。车在路上由弟弟执行,回来以后仍须向两名共有人共同交验,不能只凭赶车人的到埠回签把整辆车销作完好归还。
门边一名瘦高车主忽然笑了:“不许我便宜卖,听着像替我作主。”
“你可以不接。”程见微说。
“我就是想接。”
“照公开最低价接。”
“县里若因为钱不够不雇我呢?”
“那是县里选择少雇,不是你不肯走。”
“结果我还是拿不到钱。”
“是。”
车主看了她一会儿:“你们这群写纸的,连帮人都帮得叫人生气。”
他没有走。
公开最低价填上后,他第一个按了验车印。
接下来按印的人并不多。
有人嫌车损边界还不清,有人必须先拿一半预付去买草料。县里旧例是到埠结清,预付只给官车,不给民车。若破例预付,车主途中不来,追款又需要担保。
裴渡提出由自己作人保。
程见微看向他:“你能保什么?”
“人若拿钱不来,我去追。”
“追不到呢?”
“从我的旧役债里扣。”
“你有权拿自己的债担。不能拿其他旧役人的。”
“我没说其他人。”
裴渡把自己的债据裂签放到案上,只押明日已领预付却无故不到的车手,不押路坏、家人重病与牲口突病。他的担保额有限,用完即止。
这一次,程见微没有反对。
“有效。”她说。
裴渡抬眼,像没料到她会答得这么快。
“有限担保也是担保。”
“我以为你会说,追人也是压力。”
“追一项已经明确答应且无约定例外的预付,是履约。用六村挨饿逼没有答应的人出车,才是另一件事。”
两人之间那条裂缝没有合上。
只是其中一块石头被认清了位置。
陆守简没有只收裴渡一人的担保。
县里又开了一种草料直付:车主不领现钱,由县仓向两家指定草料铺发一次短签,铺子凭实际交料回单结算。这样车主不必先垫,也没有拿预付失约后被追款的风险。
草料铺却怕官款拖欠,要求县令写最迟兑付日。戚南枝把兑付日、逾期利息和短签失效日列开,禁止铺子拿同一张签向车主再收一遍。
第一家铺子嫌手续多,不接。
第二家愿意,但只供到今日闭门前。
一次雇役因此又多了一处时辰:车主必须在草料铺闭门前完成验车,过时不是不同意,是这一次已经没有可兑现的草料。
县衙门前的应募人开始真正分流。
有余钱买草料的,到埠结;没余钱但有担保的,领预付;两样都没有的,用草料短签。三条路价钱相同,承担的信用与等待不同。
程见微要求总表只记采用哪种付款,不记谁“穷到需要预付”。财力状况留在本人付款页,不送兵房排程。
车能不能走,是兵房该知道的。
车主为什么拿不出今日草料钱,不是。
午前,八名原委托车主中,六人到场。昨夜说辰时才能来的那人也赶到了,妻子的烧退了一点;另一人没有来,派孩子送来口信,说牲口跛了。
县里没有把缺席记作违约,因为他尚未领预付,也没有按实际出发印。
新来听价的人中,又有几辆愿验车,却要求预付草料。裴渡的个人担保能覆盖一部分,不够全部。
一次雇役终于有了可以执行的样子。
它仍凑不成东宫想要的车数。
午时,去西路查路的四人回来。
旧渡能开,大车可过;但南坡有一段泥深没过脚踝,必须在出发前带木板和粗索。北岸落脚处只剩一间空棚,夜宿的人多了要自己搭篷。查路者把泥样、渡口签与守船人的临时报价一并带回。
“现在决定接不接?”裴渡问。
四人中,两人愿作向导,一人只完成查路、不再走,一人要先回去问共同车主。
兵房主事忍住没有把后两人写成退出车队。
他们从来还没有进入车队。
韩家地方行的人这时才从茶棚起身。
他把第二张条件页放到一次雇役牌旁。
韩家可以补足县里缺的所有大车,可以先垫草料与车脚,可以承担约定范围内的断轴赔补。
条件只有一条写得特别黑:本次急运结束后半年,平陵经北路转出的官货,在同价下优先使用韩家车行。
一次性的快,换半年优先。
县里今日不必再逐个问车主。
以后许多车主,却可能连被问价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