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未时,韩家地方行把第一辆大车停到县衙门前。
车不是新的。
轮箍上有三次补铆,车辕颜色深浅不一,篷布也缝过。可每一处旧损都在车契背面画了位置,哪日修、谁验、还能载多少,写得比县里的临时验车页更全。
车旁站着一名赶车女人。
她叫何葵,四十岁,左眉有一道旧鞭痕。韩家地方行的人没有替她说话,只把常雇契副本交给方既明。
契上写明,她受雇走平陵、旧渡与北岸三条常路;坏路加价,夜宿另付,连续两日以后可以拒绝续程。韩家有权在这个范围内派货,没有权让她越出常路,也没有权扣她拒绝第三日的工钱。
“七里桥断,不走常路。”方既明说。
何葵指向契后的季节附页:“雨季西渡绕行,去年添过。”
“南坡泥深。”
“今早有人送回路样。”
“你看过?”
“看过。要带两块板,一根粗索。车上已经有。”
车板下面果然捆着木板和绳索。
县里从昨夜查到今日午时才补齐的事,韩家在收到消息后半日内已经做完。
不是因为韩家比所有人更懂这条路。
是它平日就花钱养着查路人、修车匠、草料账与替换车。某一辆临时坏了,损失可以摊到下一趟货;某个车手不走,车行还能问另一个。县里逐份解决的风险,在韩家内部早已变成常设成本。
陆守简问地方行管事:“你能补多少缺口?”
管事没有报一个含糊的“大半”。
他把车契一份份铺开,区分今日可出、明早可出、只到西渡、可以在北岸再接一段。每辆车仍有自己的载量与停程条件,县里不看车手姓名,只看契号;真要派车时,车手本人另收路单。
“今日可成第一队。”他说,“入夜前装完,明早走。县里散车照自己的雇书另编,不必交给韩家。”
“若散车与韩家车争渡口?”
“按县里排程。韩家不要渡口优先。”
“那半年优先要什么?”
“本次急运之后,平陵经北路转出的官货,若韩家报价、时限与赔补不劣于其他车行,先问韩家。韩家答不接,县里再问别人。”
“同价,独立车主更近呢?”
“仍先问韩家。”
“韩家没有现车,却说明日能调呢?”
“只要在官货要求时限内,仍算能接。”
这不是强占所有车脚。
它比强占更稳定。
县里以后每次有北路官货,都要先等韩家回答。独立车主即使车停在门口,也可能因为少一枚“已问韩家”的回签接不到活。
韩家今天替县里省下的,是逐车议价、修车、垫草料和追担保的成本。
半年优先收回的,正是这些成本带来的控制力。
兵房主事道:“条件并不算重。只在同等条件下优先。”
阮禾娘问:“谁认定同等?”
“县里。”
“时限差半日,算不算同等?独立车主不要预付,韩家要先结一半,算不算同等?一辆就在仓门,一辆要从邻县调,谁更快?”
管事看向她:“所以要有比价页。”
“比价页谁写?”
“县里。”
“谁能看?”
“应募车主都能看自己的比较。”
“只能看自己的,怎么知道韩家的时限是不是真的一样?”
何葵忽然开口:“让所有报价都挂出来。”
管事转头。
“我的车价本来就挂在行里。”她说,“若韩家靠快,就不用怕别人看。”
她不是替独立车主说话。
若优先条款让外人以为韩家每次都靠关系先拿货,车手也会被人在路上叫作抢活。公开比价同样保护她们的劳动不被总押吞掉。
管事想了片刻:“可以。隐去车主姓名,公开路段、载量、到达时限、价与赔补。韩家每次优先限一个答复时辰,逾时视作不接。”
“半年太长。”陆守简说。
“韩家为这次调车,要停两条商货线。少于半年,摊不回来。”
“你们的车也拿本次车脚。”
“车脚付路。优先权付的是待命、替换和统一赔补。”
“本次县里没要求你停两条商货线。”
“不停,凑不齐。”
双方没有拿六村饥饿压价。
戚南枝把韩家实际新增成本列出来:临时换货的赔付、跨行草料、空车调入、修车匠随队与断轴准备金。县里只承认能以票据证明的一部分,不承认“韩家信用”本身另折成钱。
算到最后,半年优先缩为三个月;只限同一路段、同类官货,不含民货,不含县内短脚;每次答复不得超过一个时辰;所有同场报价公开五项条件;韩家不得要求独立车主转挂名下。
管事没有立即同意。
他走到门外,看了看已经开始落雨的天,又去看自家第一辆车的轮箍。
“三个月可以,”他说,“但县里今日须确定最低调用量。不能让韩家停货调车,最后只用一辆。”
最低调用量意味着,哪怕明早更多独立车主到场,县里也必须先给韩家留出一部分货。
裴渡道:“那今日还在听价的人怎么办?”
“照雇书走剩余。”管事答。
“剩余是谁先拿走以后剩的?”
“韩家拿了承担统一风险的份。”
“他们也愿意担。”
“愿意担一辆,不等于能补一整队。”
裴渡没有反驳。
这是韩家真正的优势。它不是每一辆都更勇敢,是能把许多辆车的失败摊开,向县里交一个可兑现的到达时辰。
陆守简最终签下最低调用量,但把它限制在本次首队。第二队重新按实际到场车数比较,不自动续给韩家。
程见微在公开意见页上写:方案可用;未来优先权是本次速度的对价,不得记作韩家无偿救急。三个月内每次官货须留比价页,未问独立车主不得只以“同等条件韩家优先”结案。
她没有反对采用韩家。
管事看完,问:“程姑娘担心韩家以后控制北路?”
“不是担心。是合同本来就在买这部分控制。”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赞成?”
“因为县里需要车。把代价写清,不等于代价永远不能付。”
管事把意见页推回去:“这句话倒不像京城里的人。”
“我不是京城官。”
“你写的纸会回京。”
“所以更要让纸知道自己买了什么。”
首队开始编车。
韩家车停在东侧,县里一次雇役车停在西侧。每辆车不按归属先后,而按承重、装货位置与到达时限排。何葵的车旧损清楚、木板粗索齐全,被排在前列;马存义的新轴车排在中段,避免先车压坏路面后他承担全部风险。
裴渡带来的车主中,有两人走到韩家管事面前。
韩家愿现付草料,不用他们等县里短签兑付;车价不低于公开最低价,车损由韩家先赔,再内部追因。条件是本次由韩家统一派程。
两人拿着原雇书来找裴渡。
“我们想转。”
裴渡问:“是来问我,还是告诉我?”
“告诉。”
“那就去办。”
他在原委托后写“本人改与韩家订约,本委托未执行终止”,没有说他们背弃旧军车队。
县里散车因此又少两辆。
韩家首队更齐。
兵房主事松了口气,裴渡的脸却比先前更冷。他守住了个人退出,也亲眼看着能把粮送出去的人被更强的组织吸走。
规则没有保证小队伍会赢。
只保证输的时候,不能把人锁在原位。
申时末,第一辆车开始装粮。
仓使逐袋封签,车行逐车收签,县里排程页只记每辆车该到哪一处交接。何葵看过自己的路单,发现上面只写“西渡南埠”,没有写渡河后由谁接。
“到了南埠,若北岸车没来呢?”
兵房主事道:“在埠等。”
“等多久?”
“不超过雇役两日。”
“粮在车上等,还是卸地等?”
没人立即回答。
车如果不卸,韩家不能调回;卸了,谁守粮、雨淋损耗算谁,路单都没有写。
何葵没有接缰绳。
韩家管事道:“由韩家守到北岸来车。”
梁九成摇头:“韩家已经收车签。再由韩家守卸下的粮,出仓、在途与临时存放只剩县里一张总回签。若少袋,仍然要你们自己证明自己。”
“那县里派人守。”
“县里押车书吏只验路段交接,不掌临时仓钥。”
“西渡有渡仓。”兵房主事说。
“渡仓归驿路,不归平陵县仓。夜里能不能开,要北岸驿丞副署。”
驿丞的答复还在路上。
所有人都知道粮大约会到西渡,也知道北岸会有人来接。可“大约有人”不能在下雨的渡口接下一车真粮。
陆守简提出临时三选:北岸接车未到,粮不卸,车脚与草料继续计时;若因桥路封闭必须卸,须由渡仓、县押车与车主三方同时点袋,封在独立棚;没有三方,不得以“先腾车”为由改交修路、驿站或其他急用。
何葵问:“粮不卸,第二日到了,韩家能不能让我返程?”
“可以。县里另雇留守车,不强你续。”
“留守车没来呢?”
“粮随原车返回最近有仓印的驿点,不准车主自行找一项好用途卸掉。”
兵房主事皱眉:“运到西渡再往回拉?”
“总比在没人完整签收时消失好。”梁九成说。
“不会消失,只会用在路上。”
“用了,就是改货。”
两句话把后面真正的风险提前说了出来。
坏路上最容易发生的不是有人夜里偷走一车粮。是桥工缺饭、驿马缺料、伤员需要车,每一处都比把粮停在雨里更像正确选择。只要每个人各拿一段权限,这车粮就可能在许多善意之间改变目的地。
方既明问:“谁作独立押车见证?”
县里的书吏会写路单,不认车辙;韩家的人认车,却属于承运方;裴渡的人认旧渡,但其中一部分已经转入韩家雇契。
阮禾娘站在装车线外:“先让我走一趟短的。”
“哪里?”
“从县仓到七里桥南,再沿西岔走三里。三辆小车分别压不同袋数,看路、看绳、看换手。大车明早才出,今晚还有一次实测。”
兵房主事道:“你三辆小车测不了大车承重。”
“测不了,所以不测承重。我测哪一处要卸、哪一处车夫会想换袋、哪一处雨布会被树枝刮开。”
她说的是自己能证明的范围。
何葵把缰绳重新搭回车辕:“我跟一辆空大车走在后面。小车看短路,大车看转弯和泥深。今晚回来,明早再决定装多少。”
韩家管事没有阻止。
快车若要真正兑现明日到达,就不能把今晚的试路当成县里多余的谨慎。
陆守简另开实测短雇,不从正式运粮趟数里扣。阮禾娘只按自己这辆车,妹妹和第三名车主分别按自己的;何葵按韩家常雇附页。
天色已经往下沉。
仓前的粮仍没有上正式首队。
三辆小车先装压舱旧砂袋,何葵赶着空大车跟在最后。她们要在夜雨真正落下以前,替明日的粮先走一遍纸上没有的麻烦。
快车已经凑齐。
第一处可能改货的空白,也已经跟着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