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未时,西渡南埠摆出十只大粮袋。
这是首队正式出发前的换袋试称。
大车从平陵到渡口可以整袋走,渡船吃水浅,北岸又有一段窄坡,只能换成小袋,分船、分车。若等全队到了再试,任何差额都会在赶路声里被叫作“正常损耗”。
梁九成坚持先拿十石做样。
出仓前实称十石,封号连续。西渡搭一张新席,四角压石;大袋先称,再开封,粮经木槽分入小袋。每只小袋重新称重、封口,袋底残粮、席面落粮与湿结块分别收起。
程见微没有到渡口。
她脚伤未愈,仍留七里桥南。谢闻简随首队见证,阮禾娘与何葵负责看车、袋和换手。方既明另派一名不属于县仓、韩家与兵房的御史书吏记称。
四方都只能看自己那一段。
第一袋开口时,没有人说话。
谷粒沿木槽往下流,撞进小袋,声音比入大袋更尖。装袋妇人用膝盖顶住袋身,双手提口,另一人用木尺刮平。何葵先看秤梁,阮禾娘先看席角。
大袋倒空以后,内壁仍粘着一层谷尘。
“拍干净。”兵房书吏说。
装袋妇人没有拍。
她把袋口反扣在木槽上,用手掌从袋底往下捋。若直接拍,细粮会飞到席外,与泥沙混在一起;捋到最后,能落下的才算可回收。
“你们只算袋重,”她说,“不算风。”
她叫桑小满,是西渡常年替粮行换袋的人。手背布满旧裂口,指甲缝里全是糠粉。韩家和县仓的人都认识她,却没有人先问她觉得怎么换损得最少。
“以前怎么记?”谢闻简问。
“大袋进,小袋出。少一点写换袋耗。”
“一点是多少?”
“看天,看袋,看催得急不急。”
“谁定?”
“管事。”
“你只装?”
“我装,我知道少在哪里。账不问我。”
谢闻简让她把每一种少法说出来。
旧大袋缝隙会吃粮;木槽接缝会漏;席面若先有湿气,落粮粘上泥不能再入食用袋;小袋扎口太急会洒;雨一来,已经开封还没装完的粮吸水,称起来反而更重,日后霉掉却更多。
“重了也算损?”兵房书吏问。
“今日账上不损,明日袋里损。”
桑小满让人把一只小袋放到阴处,一只放在棚外。不到半刻,细雨斜进来,外袋表面颜色便深了一层。
她不再开第二只大袋。
“搭侧帘。”
兵房书吏道:“试称只有十石,雨不大。”
“十石也会霉。”
“首队等着。”
“等帘一刻,还是路上丢一袋,你们自己选。”
没有人拿急粮逼她继续。
何葵带车手卸下两张备用篷布,阮禾娘把三辆小车的黄布解下,临时接成侧帘。用的是谁的布、会不会影响回程避雨,全部记进物料页。
再开袋时,雨声被篷布挡在外面。
十石粮换完,所有小袋实称合计九石八斗三升。
差一斗七升。
不是估出来的。
御史书吏把五只小盆移到黑布上。
第一盆是从大袋内缝捋出的细粮与糠粉,筛过后可作工食,不能再混回六村口粮;第二盆是掉到湿席上的粮,沾了泥砂;第三盆装两只底角的潮结块,须晾后再判断;第四盆是换小袋时割下的旧绳与袋屑,只用于核皮重;第五盆为空,留着记录两把秤复称之间仍不能落到实物盆里的微差。
桑小满不许书吏把第一盆直接写成损耗。
“它还可以吃。”
“不能进原袋。”
“不能进六村袋,不等于没有。”
“那写什么?”
“写待筛工食。筛完多少,再算多少。”
第二盆写污染实损,第三盆写晾验未定,第五盆写秤差待复。五只盆不是为了把一斗七升分得好看,是防止其中任何一把粮在总账里只剩一个统一的“耗”字。
兵房主事问:“车队结算要等筛完?”
“不用。”谢闻简说,“承运到埠实重先结;可分配口粮等晾验与筛分。两张不同完成页。”
“州里只收一张送达回签。”
“那就附两张,不让一张替两件事完成。”
围在渡口外的几名等粮人已经看见小袋。
有人数过以后说,十只大袋拆出许多小袋,看着袋数多,实际每只都瘪,是官家趁换袋先扣了一层。另一个人指着五只盆,说连好粮也被单独拿走,最后多半进工人的锅。
桑小满把最小的一只空袋递出去,让他们看袋皮重,再把一只装好的小袋重新放上秤。
“大袋十只,不等于小袋也十只。看袋数没用,看实重。”
“秤是你们的。”
“所以两把秤。”
何葵从韩家车上取下随车秤。三把秤先用同一只标准铜砣校过,再称同一小袋。县仓秤、渡口秤与韩家秤仍有细微差别,差别当场写在秤差页,不挑最有利的一把作准。
阮禾娘让说“被扣一层”的人自己选一袋,看封口、报秤星,再由书吏复读。他看完没有说官府绝无克扣,只承认眼前这一袋的重量与纸相同。
这已经够了。
没有人需要因为一次公开称重,就相信以后每一袋都不会少。
大袋内缝与木槽扫出的细粮有一部分还能作工食;落到湿席、混入砂粒的不能入人食袋;两只旧袋拆线时发现底角已经发潮,结块粮须单独晾验。每一处都装进不同的小盆,贴上来源。
“一斗七升就是运损?”兵房主事问。
桑小满道:“是这十石、这场雨、这批袋的实差。下一批不一定。”
“总账要先留多少?”
“你们可以拿这次估,不能写后面已经损了。”
戚南枝不在渡口,她通过快脚送来一张算法页:试样损耗率只作排程预留,正式回单按每批实称;未实际损耗的预留须回到可分配粮,不能在总量里永久消失。
韩家管事要求再加一条:若县里为稳妥多留损耗,不能因此少付承运车脚。车脚按实际运到的大袋里程结算,粮食最终可用量另算。
陆守简在桥南收到两方意见,准了。
程见微补了一句公开异议:损耗须按发生处署责,但署责不等于所有损耗都有人赔。雨湿、袋缝与必要换装可以是公共运输成本;偷拿、未按已知方法防护与擅自改货另行处理,不能都塞进“运损”。
她没有要求账面永远保持十石。
粮从大袋变成小袋,本来就会有东西留在缝里、席上和雨里。若为了让回单好看,硬把九石八斗三升写回十石,缺掉的一斗七升最终只会从收粮人的斗里被悄悄刮走。
可若一句“合理损耗”不再追问,任何少掉的粮又都能藏进去。
真正难的不是让数字不变。
是让每一次变化有位置、有上限,也有可以被推翻的证据。
试称结果送回七里桥时,桥工正领到上午借用驿站的补回工食。原袋数补齐了,驿站迟到的一个时辰也写在回单边上。两笔都没有被“当日已补”合掉。
阮禾娘随后赶回。
她的头发上全是细雨,手里拿着一只空小袋。袋比县仓常袋薄,扎口以后容易从绳下抽粮。她在袋颈折了两道反向褶,再穿绳,除非割开,手伸不进去。
“桑小满教的。”她说。
她还带回桑小满的一张口述签。
换袋方法由桑小满陈述,侧帘由她要求加,五盆分类也有她的手印。她不是县仓吏,不能决定哪类粮最终给谁;但以后若有人把这套减损办法写进官式,不能只写“经查改良”,把真正知道袋子怎么吃粮的人删掉。
方既明收下口述签,注明技术来源不等于承担排程后果。桑小满只为她陈述的方法负责,不为县里选择何时换袋、换多少和将损耗分给哪一项负责。
程见微看完,问阮禾娘:“她为什么不自己送来?”
“还在筛第一盆。”
渡口的人没有空等自己的知识被县衙承认以后再干活。
“谁来查每只褶?”程见微问。
“装袋的人自己先按,押车人抽看。别让一个人把每只都看一遍,看不完,也会让她以为所有错都归她。”
“你明日还押?”
“押短驳。大车到西渡后,我带小车接一段。”
“家里复核呢?”
“今日错过了。明日午后重排。”
她说得平静,却没有说不在意。下一周最低粮的核验晚一天,若县里又遇到新的停仓,她家仍会先垫。她把这个代价留在自己的押车页,不要求公共车队替她补,也不准户房写成她无故不到。
程见微看着她手上的反向袋褶。
“你可以只做路线见证,不必每趟都押。”
阮禾娘道:“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去?”
“有车钱。也因为昨夜那三个标记是我插的。”
她没有把挣钱藏到救人后面。
也没有因为挣钱,就失去判断这条路的资格。
申时,首队正式装粮。
大袋出仓,走西渡;到南埠后按试称方法换小袋。每辆大车的路单后新增一页:出仓实重、到埠大袋实重、换袋可用实重、分类损耗、北岸接收。任何一页都不能单独写“全数送达”。
车队起行前,韩家管事要求县里在总回签上仍写出仓总量,方便结算。
谢闻简问:“只写出仓总量?”
“再附各段实称。”
“总回签上写什么完成?”
“韩家完成承运至西渡。”
“不是粮已到六村。”
“不是。”
管事答得很清楚。
可总回签最上方已经印好四个字:急粮送达。
这是州里通用的空白格式。
送达到哪里,下面才有一格小字。
何葵用笔划掉“送达”,改成“到埠”,在旁边按印。
其他车手照做。
首队终于出发。
雨中的车辙一条条叠向西路。十石试粮少掉的一斗七升留在五只不同的小盆里,谁也没有把它们倒回总袋凑整。
但更大的粮队尚未抵达。
如果每一次换袋、每一场雨、每一段等待都只差“一点”,到了最后,所有真实的一点会不会正好拼成一车不见的粮,眼下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