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寅末,阮禾娘把第三辆小车从泥里推了出来。
天还没有亮透。
昨夜的短路实测走到西岔第二个弯,雨便落下来。三辆小车都过了,跟在后面的空大车却在转弯处蹭掉一块篷布。右侧山壁伸出半截树根,左侧路肩被水泡软,大车若往右避,篷布会再裂;往左让轮,可能陷下路肩。
何葵没有硬挤。
她把车退到上一处宽地,四个人轮流守到雨停。阮禾娘带妹妹和第三名车主继续用砂袋试小车,沿途在会换肩、会松绳、会让人想抄近路的地方各插一根削白树枝。
第三辆车陷在回程。
不是路深,是车主为避一摊积水,临时偏出了昨夜走过的辙。左轮一沉,砂袋全向一侧压去。她先松车把,没有死扛,阮禾娘和妹妹卸下两袋,垫板、拖轮,再重新上货。
从陷车到恢复,整整用了两刻。
兵房原排程只给每一处交接留半刻。
路没有断,纸上的时辰先断了。
“若装的是粮呢?”谢闻简问。
“先封住卸下的两袋。”阮禾娘答,“再垫车。不能为了不误时辰,把粮堆在路边没人看。”
“封签谁拿?”
“押车人一份,车主一份。可昨夜实测没有粮,也没人给我们临时卸货签。”
何葵从空大车上取下一只韩家路匣。里面有雨布、空短签、印泥、防水蜡和两枚不同颜色的绳扣。
“韩家的车有。”
阮禾娘看了一遍:“县里散车没有。”
同一条路上,两套车队已经有了两种出错能力。
韩家能在半路合法卸袋、重封、继续走;县里散车若照做,回单可能被认作封号不合。到时候不是谁偷了粮,是装备更全的一方更容易让自己的意外被账承认。
天亮以后,一行人回到七里桥南棚。
陆守简没有先问路能不能走,先问昨夜谁受伤、哪辆车损、临时工食是否够。第三名车主手腕扭了一下,能推车,不能再长时间压车把。按短雇,她可以退出今日正式押运,昨夜车脚照结。
“我不退。”她说,“让妹妹替我压前坡,平地我来。”
“你妹妹愿意?”
“她就在后面。”
她妹妹是个十六岁的女孩,来送干衣。听见问话,先看姐姐的手腕,再问正式押运的价是不是两个人分。
“分。”戚南枝说,“谁走哪一段写哪一段。她只替前坡,不因此替你担整趟车损。”
女孩这才按印。
没有人因为她年轻,替她答“救粮当然愿意”。
工房主事看完路线记录,决定砍掉西岔弯外的树根,再给路肩铺碎石。正式大车因此至少晚到辰时后。
兵房主事说:“东乡余粮按今日算只剩两日多,不能再等一上午。”
何葵道:“不砍,大车过不去。”
“可以先拆一部分到小车。”
阮禾娘摇头:“三辆只够探路和短驳。你现在把首队粮全拆给小车,天黑也送不到西渡。”
“先送能送的。”
“那要先写哪一批,不能在路边看哪袋顺手就搬哪袋。”
陆守简决定首队大车照修路后出发,同时拨一小批驿站急粮由三辆小车先送到七里桥南,过桥后交北岸先遣车。六村大批不拆散,走西渡。
这不是把小车当成所有缺口的答案。
是用它们能做的短路,先腾出北岸回报能力。
阮禾娘看过路单,在货类“驿站急粮”旁按印。妹妹与第三名车主分别按自己的车。何葵不在这批小车押运里,她带空大车去看砍根后的转弯。
程见微坐在南棚里看公开路单。
她的脚伤不允许沿全程走。方既明让她只在桥南观察出发与交接,不参加路上判断。她没有要求坐上阮禾娘的车。
“你留在这里,怎么知道中途有没有改货?”兵房主事问。
“不知道。”
“那你怎么核?”
“看我能看见的出发,看北岸能看见的到达。中间由押车人留记录。没有一个人需要看完整条路。”
“正因为没人看完整,才容易改。”
“所以每次改变都要有人能拒绝、能封存、能把未完成带到下一段。不是找一个永远跟到底的人。”
兵房主事指向阮禾娘:“她不就是跟到底?”
“她跟这一趟。不是以后所有趟。”
阮禾娘听见,没有回头。
今日原本也是她家灾损第二次复核的日子。县里要核倒墙、失工与下一个七日是否仍需最低粮。第一次申请人是她,旧例要求本人再到。
她不能同时在家和桥上。
“我丈夫拿我的一次短签去。”她说,“只陈述家里倒墙和锅里还有多少,不替我退出车活,也不替我答下一次领不领。”
户房书吏道:“旧例要本人。”
“那就等我回去再核。”
“会晚一天。”
“晚一天记在押车时辰里。别写成我没有来。”
她选了今日押车。
这不是因为公共粮路天然比自家下一周口粮重要。是这趟雇书已经签下,三辆车里只有她认得昨夜所有树枝标记;家里的复核可以延期一天,路上的首批交接不能让另一个人凭她的名字代做。
她也为这个选择付一天等待。
辰时二刻,三辆小车装粮。
每辆只装自己验过的袋数。仓使在袋签上写驿站类别,县押车书吏另带空短签。何葵把韩家路匣里的两色绳扣各分一半给县车,要求用后按数归还或记耗。
韩家管事不在场。
“你能给?”梁九成问。
“路匣配车,我是车手。我能在本趟风险里用。”
“给了县车,算不算韩家物料?”
“算借。写。”
两枚绳扣也有了经手页。
车队出发。
阮禾娘在第一辆,妹妹第二,第三名车主与她妹妹轮换压最后一辆。她们没有穿统一衣服,也没有举押粮旗。每辆车把上只系一条驿站黄布,说明货类,不说明车主身份。
过染坊后街,封绳未动。
到七里桥南,第一处意外不是陷车。
修桥工头拦住了她们。
桥北工食只够午前,县里原定的第二批工食还没送来。驿站急粮就在眼前,分出一袋,能让修桥的人继续干到傍晚;不分,工人午后可能停工,桥面单向通行也会停。
“都是官粮,”工头说,“先借一袋,下午工食到再补。”
路单没有这个用途。
工头有修桥工食领用权,没有驿站粮改道权。县押车书吏有记录权,没有借粮权。阮禾娘只是车主,更没有替北岸驿站答应的权力。
可工人的锅已经架起来,锅下有火,锅里只有水。
“你不借,桥停了,你的粮也过不去。”工头说。
第三名车主看向阮禾娘:“一袋而已。”
“不是多少。”阮禾娘说,“是谁能答。”
“等县里回话,午时都过了。”
阮禾娘让押车书吏写一张临时改道申请,说明修桥缺工食、拟借袋数、补回时限与驿站可能延误。由工头署申请,她署见证,不署同意。快脚送回桥南棚。
在答复到来以前,三辆车不卸。
工人看着车上的粮,脸色越来越难看。
程见微在南棚收到申请时,没有替陆守简决定。县令正在西岔看砍根,她让快脚继续送;同时将工头有权领的工食催单送工房,问原批为什么没到。
半个时辰后,答案先从工房回来。
第二批工食不是没有。
它被装在首队大车最里侧,原以为大车辰时前能出发。树根一砍,整队延后,工食也被一起压在车底。
把不同期限的货装在同一辆“最快车”里,最快的一处出问题,最急的一袋便跟着动不了。
陆守简赶回,准从驿站急粮中临时借一袋给桥工,但须由驿站北岸接粮人先行回签同意,且当日工食到后原袋数补回驿站,不能只补总量不补用途。
北岸接粮人就在桥对面。
短签用绳系在石头上抛过去。对方看完,署下同意,再抛回来。
阮禾娘这才解下一袋。
桥工开锅。
剩下的粮不能随车过桥。
三辆小车依次停在南岸木线外。斗手不在,袋子不重新开封,只验原封号、实重与外观。每袋由两名桥工用短杠抬过桥,间隔十息;石匠每过三袋复看一次木楔墨线。北岸先遣队另用小车接走。
阮禾娘跟第一袋步行过桥。
她的车留在南岸,由妹妹看守。桥面湿滑,短杠在抬粮人肩上吱响。走到拱顶时,前面的人脚下一滑,袋角撞上石栏。封绳没有断,袋身却蹭出一片毛边。
押车书吏想等到北岸再记,阮禾娘让他当场停在标线外写。
“现在不写,到了那边就只剩一个完好的封。”
石匠复看木楔,确认裂缝未动,才让他们继续。
北岸接粮人按袋收签,不接南岸三辆车的总回签。每一袋从哪辆车卸、由哪两人抬、何时过桥,分别钉在原路单后。原先只留半刻的交接,实际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先遣队没有说县里误时。
他们只在到达页上写真实时辰。至于这一个时辰会让下一处换马晚多少,须由北岸自己的排程继续承担,不能倒填成“按时接收”。
最后一袋过桥后,阮禾娘没有留在北岸押后程。她的授权到桥头交接即止。北岸车往驿站走,南岸三辆空车转回县仓,谁也没有把她的这一趟自然延长成“既然已经过桥,再跟一程”。
这一次改货有申请、有决定、有受损方同意、有补回期限。
也仍然让驿站少了一袋半日。
午风吹过桥面,黄色货布贴着车把发响。
阮禾娘回头看那口终于落米的锅。
她没有说手续救了粮,也没有说一袋借得值。
她只问押车书吏:“把他们少的半日,写在哪一张?”
书吏低头翻页。
临时改道纸上有袋数、有补回。
没有一栏写,原来等这袋粮的人多等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