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巳时,萧承晏在平陵北门下马。
他没有从县衙正门进。
北门外就是东宫先遣粮的接驳处,第一批车已过州界,后队仍在路上。萧承晏先验路程回报、车队实数与七里桥封令,再由兵房引到县衙。
他带来的总调粮数是九百石。
这九百石此刻只存在于东宫出仓总单上。
多少已经离仓,多少在车上,多少会在西渡换袋,多少最后能成为平陵可以分配的粮,尚不能写成同一个数。
正堂外挤满了人。
县令、御史巡核组、东宫属官、兵房、工房、韩家地方行与独立车主各站一处。萧承晏进门以后,先把东宫急务印交给随行属官验封,再向陆守简出示本次权限页。
东宫自有粮与车辆,由他决定调出与东宫段排程;进入平陵县界后的仓储、地方道路与灾粮发放,由县令依法决定;军需接收由对应军路主事署责。萧承晏可以撤回东宫尚未交付的资源,不能拿太子身份替县令开仓,也不能越过民间雇书调车。
这张权限页与先行令一同发出,不是见到平陵异议后才补的。
阮禾娘在堂外举手。
东宫属官先看萧承晏。萧承晏点头,她才被允许站到门槛边。
“九百石什么时候算平陵的?”她问。
属官道:“东宫交给平陵接粮人,双方回签以后。”
“在那以前,殿下能叫回去?”
“能。”萧承晏自己答。
“叫回去要不要平陵同意?”
“不要。粮仍属东宫。”
堂外有人低声议论。
九百石已经写在调粮单上,平陵人却还没有一斗可以据此要求留下。
阮禾娘又问:“到了西渡,县里的人签了,六村是不是就能分?”
“不是。西渡回签只证明到埠。平陵入仓实称以后,县令才有地方分配权;其中若有明确军需拨单,只能按军需交接。”
“那你们现在说给平陵九百石,里面有多少其实已经有别的主人?”
萧承晏看向随行属官。
属官原想回答“待三项需求核定”,萧承晏先道:“目前没有一个数字能答。东宫已调出九百石,不等于九百石都没有前置用途。今日以内,本宫把每一项已承诺用途列出来,不拿总数让平陵先报喜。”
“若列出来以后,只剩很少呢?”
“那就是只剩很少。”
“谁赔我们等这九百石的时辰?”
正堂又静了。
萧承晏没有说东宫调粮本来就是恩。
“若东宫在明知已有用途时仍让平陵把九百石当作全数可分,东宫担错误承诺。若路上实损,按实损责任分。若平陵自己未等清单便先许出去,由县令担。你们等待的时辰不能一概折成粮,但要写在各自决定下。”
阮禾娘听完,只问最后一句:“这话也上纸?”
“上。”
萧承晏让属官当堂增列“所有权、接收权、可分配权、已承诺用途”四栏。不是为了让九百石看起来更复杂,是阻止任何一方只拿最大的那一格对外说话。
程见微没有提示他怎样答。
阮禾娘也没有因为太子亲自回答便低头谢恩。她问清了,就退回门外,继续等自己的车脚结算。
程见微坐在旁听席最外侧。
萧承晏看见了她,也看见她脚下那只没有完全落地的左脚。
他没有先问伤。
“先行令回签。”他说。
谢闻简将平陵修改后的运力登记细则、午时驿递延误、首队编车与三个月韩家优先条款依次交上。萧承晏站着看完,没有让人把程见微的异议单独抽出来。
“平陵把‘已受官雇’限在原雇书范围,”他说,“谁决定?”
“臣。”陆守简答。
“谁提出?”
“程见微公开提出,戚南枝与车主补充,臣决定。”
“晚了多久?”
“汇总晚半日,先遣队在州界多停一夜。”
“造成什么后果?”
兵房主事把实情报出:东乡驿没有断粮,原定换马推迟;北岸先遣人吃掉一日存粮;部分驿站急粮经七里桥人工过袋,晚到一个时辰;六村大批尚走西渡。
萧承晏问:“若不改细则?”
“可早半日汇总,但三辆只授权南门短脚的车会被登记成空白运力。真正派到北路时仍可能拒绝,或被县里另行征用。”
“也就是说,早半日拿到的表未必可用。”
“是。”
“延误仍然发生了。”
“是。”
萧承晏在东宫回签上写:平陵解释不属抗令;登记边界成立。因重新编表发生的半日延误计入本次总调度,不归作地方怠慢。以后先行令须将“已受官雇不越原授权”写入正文,不得等地方异议。
他没有免掉延误。
只是把它从“县里不肯配合”改回一项由东宫格式也参与造成的时间成本。
程见微看着那行字。
这不是他在公堂上站到她一边。
他认的是一条可以约束东宫的事实。若她的意见不成立,他也应该驳回。
陆守简接着报韩家优先条款。
“为何付未来三个月?”萧承晏问。
“县里散车不足。韩家能补车、先垫草料、统一赔补,并交可兑现到埠时辰。”
“东宫可以垫。”
堂内静了一瞬。
三月时,东宫垫款曾因没有边界被程见微拒过。如今萧承晏只说了四个字,所有人都知道若由东宫承担,车队可以少付一部分商业优先权。
韩家管事没有急着反对。
程见微也没有替县里接受。
陆守简道:“殿下能垫哪一笔?”
“本次东宫粮车的草料与约定车损。地方六村粮、修桥与县内短脚,不归东宫。”
“要什么条件?”
“东宫只验实际承运与损失,不要未来优先。车主仍按各自雇书。”
“何时到账?”
“今日可先付。”
韩家管事这才开口:“韩家已经停货调车,首队昨日下午编成。县里签下的最低调用量与三个月优先不能因殿下今日到场便撤。”
“本宫没说撤。”
“若第二队改用东宫垫,韩家此次调来的替换车如何结?”
“照已发生的待命与调车成本结,不买未发生的控制。”
管事道:“待命成本怎么核?”
“你报,县里核,东宫只付属于东宫粮的份。”
萧承晏没有用更低成本证明韩家贪。
韩家的方案在他抵达以前已经解决了真实缺口,已发生的成本与已签的首队条款不能因为更强资源出现便当作没有。第二队是否继续买未来优先,才可以重新选择。
陆守简决定:首队照原合同;第二队分别比较韩家方案、东宫垫付下的独立雇役与县内公车,不自动续用最低调用量。韩家三个月优先只从首队实际投入部分起算,不因第二队未用而扩大。
韩家管事接受。
裴渡站在门边,没有因东宫垫付便把离开的两名车手叫回。他们已经另签韩家,由本人决定是否在下一趟重新应募。
正午以前,九百石总调粮单完成第一次拆分登记。
东宫出仓只证明九百石离开可调用仓位。
沿途每段实称另附。
平陵最终接收必须按可用实粮重记,不得拿九百石总单直接销六村、军路或种粮需求。萧承晏在这一条下亲署。
“殿下预定如何分?”陆守简问。
“先保证路不断,再由平陵报三项需求。”
“哪三项?”
“六村口粮、军路存粮、下一季种粮。”
数字还没有报齐。
谁先拿,也没有决定。
九百石在正堂里听起来很大。可它已经被三条尚未填数的需求望着,路上还会发生换袋、工食、车脚与雨损。
萧承晏没有说足够。
“本宫要的是实到数。”他说,“不是出仓数。”
戚南枝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容易说。
等实到数比承诺少时,真正困难的是谁承认自己原先许出的东西不能全给。
公议散到未时。
程见微等所有公开交接结束,才扶着椅背起身。脚后跟刚触地,疼得她停了一下。
萧承晏从堂前走到旁听席,没有伸手扶。
“伤了几日?”他问。
“第三日。”
“谁记着?”
“人员页。观察范围已经缩了。”
“你明日去哪里?”
“看第二队出发,不走全程。”
“医者怎么说?”
“少走,保持干燥。”
“你做到了哪一条?”
“少走了一些。”
萧承晏看着她鞋边那圈已经干掉的泥,没有拆穿“保持干燥”。
他也没有说不许她去。
“东宫明日勘西渡,”他说,“我会去。”
程见微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尚未收走的九百石总单。
她想问他路上睡了几个时辰,想问那枚先行令私章是不是他在出发前亲手压的,也想告诉他自己看见了他在正文里留下的边界。
这些话都没有在正堂里说。
萧承晏先转向谢闻简:“她今晚住哪里?”
程见微答:“西驿。”
“本宫也住西驿。”
“东宫有自己的院。”
“有。”
他说完便走。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对东宫属官道:“西驿所有随行人的湿鞋与伤药按本人名册分别支,不并进公用一项。要不要换鞋、要不要用药,由本人答。”
这道话不是只给程见微。
昨夜守桥、押车和随他赶路的人都有湿鞋。东宫若只送一双到她门前,那会是私下照顾,也会让她再次成为被特别看见的人;把所有人的实际需要分列,仍给每个人拒绝,才是他此刻能公开做的事。
程见微听出来了。
她没有因为这份克制觉得疏远。
反而想起三月里那碗冷面。他们曾经只能借一句“我吃不完”把关心藏起来。如今他能在一张普通支用页上写清楚谁需要、谁决定,亲近没有因此变薄,只是不再需要踩过别人的边界才能成立。
没有默认她与他同车,也没有替她安排明日行程。
程见微看着他的背影越过门槛。五日没有见面,他们在公堂上说的第一件事,是他那张急令让车队晚了半日。
她心里反而安定了一点。
若他们只能在彼此正确的时候靠近,这条路不会比七里桥更牢。
门外,东宫属官送进一张新到路报。
首队已抵西渡南埠。
出仓大袋实称无差。
换袋正在进行。
北岸接车少了一组,首队可能夜宿渡口。
九百石的第一张总单已经落印。
粮却仍在一段段等人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