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一日巳时,九百石东宫急粮完成最后一批实称。
平陵可入分配页的粮,八百一十石。
少九十石。
正好一成。
不是约数,也不是为了便于朝廷上报而抹平的整数。
戚南枝没有先写“损耗”。
她把九百石出仓总单挂在正堂左侧,把沿途工食、车脚、换袋、雨湿与各段接粮页挂在右侧。中间空着一块大黑板,只写四行:离仓、在途使用、实物损耗、可分配。
任何人都能看见算式。
九百石减九十石,等于八百一十石。
难的是九十石属于什么。
第一批封存的损耗盆、潮粮晾验与各次换袋复称已经汇总。大袋缝耗、小袋换装、席面污染、雨湿霉结与三把秤可重复确认的微差,合计十五石。
不是每一粒都彻底不能吃。
其中筛出的工食粮另有去处,但不能再回到六村口粮;已经进入牲口料与销毁的,也有独立回签。为了与“平陵可分配人食粮”对齐,十五石全部从这一栏扣出,同时在实物去向页保留还能利用的部分。
剩下七十五石,不在损耗里。
四十五石发给沿途修桥、铺路、守渡与临时搭棚的人作工食。
三十石按公开车价折给没有选择现银、而选择以粮结算的临时车脚。
两笔都有收件人,有实物,有合法用处。
没有一袋进私人暗仓。
方既明让人请来一名领过折粮的车手和一名守渡灶妇。
车手把自己的裂签放在黑板下。他原本可以领现银,因家乡草料铺当时只收粮,才选了折粮。折价按当日公开车价,没有少领,也没有多拿。
“你知道这粮从九百石里出?”方既明问。
“知道从车上出。”
“知道平陵把九百石当作将到粮?”
“不知道。”
“若知道,会改领现银吗?”
车手想了想:“现银那日还没兑下来。牲口不吃银票。你若问我还走不走,我还是拿粮。”
“那六村少的粮呢?”堂外有人问。
车手转过身:“不是我白拿。我把车走到西渡,轮箍坏了一处。”
“可粮少了。”
“不给车脚,车不走,粮一石都不到。”
两边都是真话。
程见微没有让谢闻简把它们合成一句“运输必要”。必要不能替车手回答,他是否愿意用六村将来的粮作报酬;也不能替六村回答,他们是否同意承诺总数先扣车脚。
守渡灶妇带来一只熏黑的木勺。
四十五石不是她一个灶用的。沿线工点各有领用,她只证明西渡那一段。昨夜车队滞留,原定工食不够,她照副署加开一锅。吃的人、碗数、剩粥与锅底实耗全在页上。
“若不加开呢?”
“守渡的人停夜班,粮在南岸再等一夜。”
“你知道加的是哪一项粮?”
“路单写急粮途中工食。”
“知道最终会从六村、军路还是种粮里扣吗?”
“不知道。锅边只分能不能煮,不分哪一村以后少。”
她没有因为粮煮进许多人肚子便低头认错。
也没有说只要喂过路工,远处少粮就与她无关。她能证明的是:这锅确实开过,确实有人做工,确实没有空名。谁允许把工食含在九百石承诺里,不在她的灶边决定。
女里正看完两份裂签,没有再说粮被拿走。
她说:“你们应该先报,送九百石要吃掉多少。”
车手道:“路没走完以前,谁知道?”
“不知道准确,也该报上限。”
这一次,车手没有反驳。
他只把裂签收回去,问自己的折粮会不会被倒追回。
陆守简当堂写明:无冒领、无低价虚结证据,不追合法车脚;东宫与平陵另行补足承诺不足,不能从车手已得报酬中追回。
粮少了,不等于离粮最近的人先赔。
陆守简看着黑板:“车脚为什么从粮里付?”
兵房主事取出东宫先行令附件。为防地方现银不足耽误急运,沿线可按公开折价以所运粮的一部分支付短期车脚与工食,须留实际领用、折价与剩余到达三项回签。
“附件是全的。”谢闻简说。
没有缺页。
“平陵收令时为什么不知道九百石里要扣?”
“先行令没有写九百石。”东宫属官答,“它是通用运粮授权。九百石总调单后来发出,只写总调出数,引用了先行令全部附件。”
“引用不等于平陵知道会从这九百石扣。”
“沿线每一次使用都送了回签。”
“回签什么时候到?”
“随车到。”
“也就是粮用掉以后,平陵才知道。”
属官没有否认。
萧承晏站在黑板前。
那份通用附件经过他核准。九百石总调单也有他的印。他已经要求平陵不得拿出仓总数直接销需求,却仍在调出时让“九百石”先成为最响亮的数字。
“东宫错误在哪里?”方既明问。
“总调单没有同时列出预计途中公共使用上限。”萧承晏说,“九百石是真实离仓数,不是真实可分数。东宫知道沿线可以折粮,却没有在向平陵报九百石时说明,这个数包含可能发生的工食与车脚。”
“四十五与三十是谁决定?”
“各段有权人按附件决定。桥工工食由地方工房与驿路副署,车脚折粮由承运段与车主本人选择。”
“殿下决定了吗?”
“本宫决定允许在上限内这样做,没有决定每一笔具体给谁。”
“那九十石都算殿下责任?”
“十五石实耗按发生处。七十五石的合法使用不能全算本宫个人领用,但把九百石报成一项足以让平陵预期全数可分的资源,东宫承担总承诺责任。”
他没有把各段真实决定都收成自己一人之罪。
也没有用“每笔都有地方副署”把最初承诺洗掉。
程见微只看公开回签,不碰东宫内部调粮议页。
她问:“通用附件给出的折粮上限是多少?”
属官报出上限。
“七十五石超过了吗?”
“没有。”
“每一笔折价低于公开车价吗?”
“没有。”
“工食有空名吗?”
“抽核未见。”
“所以眼下没有证据说九十石被偷。”
“没有。”
堂外的人听见,议论反而更大。
若粮被偷,抓出偷粮的人,追回来,事情有一个简单方向。如今四十五石让路工吃了,路因此通;三十石给车脚,他们因此肯走;十五石落在换袋与雨里。每一处都能说,没有这一笔,剩下的粮也未必到得了。
可六村听见的是九百石。
现在能分的是八百一十。
女里正把余粮板带进正堂,放在黑板下。
“路工吃的不是偷,”她说,“车脚拿的也不是偷。我只问,报九百石那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要拿九十石送它自己走路?”
萧承晏答:“应该告诉。”
“若告诉,我们会少开一口锅。”
“可能。”
“现在那口锅已经开了。”
“是。”
“你拿什么关?”
“不能拿纸关。”
萧承晏让东宫属官把九百石总调单的对外标题改为“总离仓”,八百一十石另开“平陵实可分”。过往已经送达的九百石快报不撤、不换,只附更正,让所有看过旧数的人知道旧数当时是真的,也知道它不能证明什么。
女里正没有因此满意。
“字改了,粮没有回来。”
“没有。”
“那就别把改字写成补粮。”
“不会。”
她把余粮板重新挂到门边。
黑板前,戚南枝开始核七十五石的三段回签。
路工领粮页证明四十五石发到了沿途各工点。
车脚折粮页证明三十石交给选择粮结的车主。
东宫总调完成页则写:九百石急粮已按授权完成调运,途中公共使用与实耗见附件。
三张都真。
任何一张单看,都不会出现一个人拿走九十石。
把它们放在一起,平陵却只能拿到八百一十。
“附件有没有送到每一个最终承诺对象?”程见微问。
属官道:“送到接粮机构,没有逐户送。”
“六村知道途中可以扣到什么上限吗?”
“不知道。”
“车脚知道自己的粮会从哪个承诺项里扣吗?”
“他们只知道从所运粮折。”
“路工呢?”
“一样。”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拿到的粮合法。
没有人被要求确认,这份合法使用会让哪一户最后少多少。
陆守简问:“能不能用现银把三十石车脚粮买回来?”
戚南枝道:“多数已经进车主家或转卖草料。可以买等量新粮,不是把原粮追回。眼下县里现银也不足。”
“东宫补?”
萧承晏道:“可以补东宫承诺不足的部分,但现买粮也要时间与新车路。不能把一张补拨单算作今日已经有粮。”
他没有用更大的权力让数字立刻回到九百。
程见微看着他。
东宫当然可以再调。可下一批粮仍要过路,仍会吃工食、车脚与损耗。若不先决定承诺的是总离仓还是净到达,多调只会把同一个空处放大。
午后,平陵三项正式需求报齐。
六村七日口粮,四百八十石。
军路与营地最低存粮,一百八十石。
下一季不能错过时令的种粮,二百一十石。
合计八百七十石。
若九百石全数可分,三项都给完,还余三十石。
如今实可分八百一十石。
差六十石。
正堂里没有人再说“九百石已经到了”。
路确实通了。
粮也确实没有被偷。
可六村、军路与下一季的种子,仍有一项必须先少。
戚南枝擦掉黑板上原先那条空白的“可分配”,重新写下八百一十。
然后在下面画了三只没有填满的格子。
明日开始,平陵不再查粮去了哪里。
要决定的是,正确到达的八百一十石,应该先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