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卯时,西渡雇役棚里的淡墨名单干了。
一共十二辆车。
昨夜兵房书吏见车主来听价,先把车号抄进“可能到场”。没有写姓名,没有盖调用印,也没有发草料。按书吏的解释,这不算征用,只是预估今日也许多出多少运力。
排程页却已经用这十二辆车算过第二队到达时辰。
如果全来,昨夜滞在南埠的粮今日可以过渡;如果不来,北岸接车继续少,已经换成小袋的粮要在潮棚下再放一日。
裴渡站在名单旁。
十二名车手都到了。
有的牵着牲口,有的只带车契,有两人连车也没有赶来,只想先问韩家优先之后,县里散车还剩多少货可接。
兵房主事把他们叫到一处,准备唱读一次雇役。
程见微坐在棚侧。萧承晏在另一张案上验九百石已承诺用途,没有坐到她旁边。昨日的同行没有让今日的席位合并。
“先把淡墨页撤出排程。”她说。
兵房主事道:“只是预估。”
“预估已经决定北岸今日少调多少车。”
“人都来了。”
“来听价,不是来出车。”
“听完再删不迟。”
“那他们听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排程已经等着这十二辆。拒绝会变成让一车粮继续淋雨。”
裴渡问:“粮确实在淋雨。不能让他们知道?”
“可以知道。不能先把他们写进去,再让他们负责把自己删掉。”
“有什么不同?”
“一个人从空白处决定来不来,和从已经算好的车队里退出,不同。”
兵房主事不愿重排。
十二辆若先删,第二队就要按已签车重新计算渡次、草料与北岸接车。等个别车手答应后再逐辆加回,至少耽误一个时辰。
萧承晏抬头:“删。”
主事道:“殿下,第二队——”
“东宫要实数。可能到场留在旁算,不得进入执行排程。”
“若因此晚一渡?”
“记东宫接受实数重排。”
程见微没有向他看。
这不是他替她赢。九百石总单已经明确不能拿承诺数销实到,他若允许用淡墨车数排执行表,等于亲手把同一种错误放进另一段。
书吏把淡墨页抽出来时,纸角被压得发卷。
十二辆车从执行总数中消失。
粮没有因此少一粒。
到达时辰却立刻往后推。
裴渡拿起六村余粮板的抄件。
“我先说事实。”他说。
他告诉十二名车手:六村大批尚未到,东乡最紧的一处按现有锅数只能再撑两日;南埠已经换袋的粮若今日不过渡,潮粮增加;县里散车价、韩家价、车损与退出条件全部挂在棚外。
这些都是真的。
说到最后,裴渡把余粮板翻过来。
“你们今日不走,村里不是少一张纸。是有人今晚开始少开一口锅。”
棚里很静。
一个车手把目光移到自己鞋尖。
另一个人去看身旁已经套好的牲口。
程见微让谢闻简把裴渡最后一句原样记在说明环境栏,不评价,不删。
裴渡看见了。
“你觉得我在逼他们。”
“你在用真实后果劝。”
“不该劝?”
“可以劝。要让他们之后能在没有你、没有其他车手的地方单独回答。”
“为什么?”
“因为现在说不走,会像当众承认自己让村里少一口锅。”
“他们本来就参与这个结果。”
“县令、东宫、韩家、已经出车的人、没出车的人、断桥和雨都参与。不能只把整口锅放在眼前十二个人肩上。”
“粮要靠人拉,不靠雨道歉。”
“所以愿意的人去。不愿意的人也不能被写成欠了六村。”
裴渡的脸沉下来。
“你总能替不来的人留一栏。”
“因为以前那一栏没有。”
“六村的空锅也有一栏吗?”
“有。”
“写了会满?”
“不会。”
“那你守它做什么?”
“让今天少开一口锅的人知道,不是某个沉默车手一个人决定让她饿。”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
周围的人却全听见了。
这不是误会,也没有谁少知道一张关键纸。裴渡认为群体紧急有权对有能力的人形成压力,只要后果真实、选择仍由本人按印;程见微认为压力本身也必须被看见,不能让公开劝说把不签变成道德欠债。
他们都知道逐人回答会让车队变小。
仍然站在不同一边。
方既明另借了三间渡仓小屋。
十二名车手按叫号分别进去。屋里只有一名不参与排程的记录人,先复述路、价、风险与裴渡刚才的公开劝说,再问这一次是否愿意。回答只回“愿意人数、有效条件”,不把谁拒绝送回裴渡或兵房。
第一人出来,没有按印。
第二人按了。
第三人说要回家问共有人。
记录人没有只交结果,还把允许公开的理由分开附上。
第一名车手的牲口昨夜才退腹泻,他来听价,是想知道若明日好转还能不能接,不愿今日押下出发印。第二名愿意,是因为韩家车队已把最坏的一段路压出辙,他认为风险能走。第三辆车由夫妻共同买,赶车的人是丈夫,照买车契却须妻子同意离县过夜。
第四名车手在小屋里问:“我若说不去,裴渡会知道是我吗?”
“只知道不愿意共几辆。”
“那县里以后还给我活吗?”
“按这次规则,不得因本次拒绝取消以后听价。若发生,你可以用这张无名回答号申诉。”
“无名号会不会又跟赈粮一样撞?”
记录人把短签翻给他看。回答号只在今日十二个问答里使用,闭卷后销毁;申诉凭他手中的一半裂签调回原答,不进入车栈长期名单。
他最终仍说不去。
不是因为有了秘密小屋便没有压力。裴渡那句“少一口锅”已经进了他的耳朵,他带着这句话回家。单独回答只能让他不必当众承担所有人的目光,不能把已经听见的六村饥饿从心里拿走。
第五名是个替父亲赶车的年轻女人。她说愿意,却要求路单写她本人赶,不再把车契上的父名当作车手。
“车是他的。”记录人说。
“路是我走。”
原车契允许家中熟手代赶,县里便把所有权与执行人分列。她按的是赶车印,父亲此前送来的同意只覆盖车辆使用,不覆盖她受伤后的赔补选择。
十二个回答不是五个善人、四个自私的人和三个犹豫的人。
是十二条不同的牲口、家产、身体与关系,暂时落成五、四、三三个执行数字。
一个时辰后,结果送到排程案。
五辆愿意。
四辆不愿意。
三辆暂不答,其中两辆要问共有人,一辆只愿明日查路。
兵房原本按十二辆算的第二队,只能加回五辆。
“若就在棚里当众问,”裴渡说,“至少会多几个。”
“会。”程见微答。
“你承认?”
“承认。”
“那五辆以外的粮,谁来拉?”
“现在不知道。”
裴渡把余粮板抄件卷起来。
“你不知道的事,最后总要别人去填。”
“你可以不替我填。”
“我不是替你。”
“那更不能把他们写成替六村。”
裴渡猛地将纸筒压在木案上。
木案上的油灯晃了一下,灯油溅到余粮板抄件边缘。裴渡立刻用袖口压住,没有让火起来。他手背被烫红,仍没有松开那张纸。
程见微看见,想叫人取冷水。
裴渡先道:“不用你记。”
“这是工棚现场伤。”
“我没受雇。”
“那就记旁听人自行处理,不进车脚工伤。”
“你连这个时候都要分。”
“要。”
裴渡笑了一声:“所以你永远不会欠谁一整件事。”
程见微没有反驳。
她分清责任,确实也保护自己不被一整件无法偿还的情义吞没。可这不是她守边界的全部理由,也不能因为其中有自保,便证明边界是假的。
“程见微,从今天起,我只交我拿到的委托。我不再替你的办法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值得慢。”
“可以。”
“你也别再拿我带来的人,证明有限代表权有用。”
“可以。”
“这次首队我照已签的走完。以后每一趟,重新问。”
“应该重新问。”
裴渡看了她很久。
他像是在等一句挽回,或者至少等她说眼下太急,可以把这次算得宽一点。
程见微没有说。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裴渡。
正因为他曾经是最能替许多人把话带到朝堂的人,她才不能在需要车时把他重新变回那块方便的总牌。
裴渡转身去验已签的五辆车。
两人的关系没有断在一句狠话上。
它断在一张从十二删到五的排程页上。
午时,第二队重排完成。
韩家补一部分,县里散车走一部分,仍有一批已换小袋的粮留在南埠。侧帘能挡斜雨,挡不住地气。桑小满要求把最下面一层垫高,渡仓却只有一批木架,先给了已经出现潮斑的袋。
“其余呢?”
“等空架。”
“什么时候空?”
“北岸车到。”
北岸车正等重排后的实数。
一个时辰不再只写在纸上。
它开始从地面往粮袋里返潮。
萧承晏走到程见微身边。
“你知道裴渡说得有一部分对。”他说。
“知道。”
“若当众问,可能会多车。”
“知道。”
“你还是要单独问。”
“是。”
“后悔吗?”
程见微看着没有木架的那排小袋。
“现在没有资格后悔。”
“为什么?”
“粮还在受潮。后悔若只是让我觉得自己也难受,对它没有用。先把损失记清,再看有没有别的车。”
萧承晏没有安慰她。
他调东宫随行车卸下非急用行李,空出车板给最下层粮袋垫高。这个决定让随行人的行李留在露天,须另搭雨布;他在东宫物料页署了自己的名字。
五辆新签的车开始装粮。
裴渡站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傍晚,第一批过渡回签从北岸送来。
出仓总单无差。
到埠大袋实称无差。
换袋与过渡回签也各自齐全。
可戚南枝把三段实数放在一起,发现真正可进入平陵分配页的粮,已经比九百石总单少得太快。
雨损与换袋能解释一部分。
剩下的,还没有落到任何一只损耗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