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辰时,平陵县衙把三张需求榜挂到同一面墙上。
左边是六村七日口粮,四百八十石。
中间是军路与营地最低存粮,一百八十石。
右边是下一季种粮,二百一十石。
墙下另挂一块黑板:实可分,八百一十石。
缺六十石。
过去三日,三个数字分别在不同房里核过。若仍分开看,每一张都足额、合理、紧急。今日第一次并排,正堂外的人只须会做最简单的加法,便知道至少有一张不能全给。
陆守简没有让书吏先写建议顺序。
“先证明各自要的不是虚数。”他说。
六村的女里正先上前。
四百八十石不是把村中所有人口乘七日。各村已经扣掉家有存粮、能够投亲、已从寺仓领过与暂时外出的人,只报不能再自行维持的户。每一村把开锅数、锅口人数与余粮日分别列出,不用一张总人口表把姓名带到县城。
“少报了吗?”方既明问。
“少报了。”女里正说。
堂外立刻有声音。
她没有改口:“有些户不肯上灾粮名册,怕以后租地时被说穷到吃官粮。我们只能把他们算进村里的公锅,不能报姓名。四百八十里有公锅份,没有他们个人份。”
“会不会重复?”
“可能。若他们私下又在别处领,村里不知道。”
“那为何还算?”
“因为不算,公锅开起来,他们一样会来。到时候不是账上没有人,锅里就不添水。”
她没有把四百八十说成绝无误差。
它是六村能公开证明的最低所需,不是上天量过的真数。
军路主事随后出列。
一百八十石也不是全营月粮。七里桥未稳,北路驿站与临时护粮营只能保最低三日。名册扣掉已经随车领过工食的人,也扣掉东宫先遣队自带粮;军马草料不在这一百八十里,不能拿人粮喂马。
“营里能再减一顿吗?”陆守简问。
“能。”
“减了怎样?”
“守夜换班变少,押车人自己带干粮。短期不会立刻死人。”
堂外有人道:“那就先减军粮。”
军路主事没有发怒。
“守夜少一班,渡口一车粮被雨淋或被错接的风险会上升。押车人自带,没家可带的人会先空腹。可以减,不是没有后果。”
“再减六十石呢?”
“那不是少一顿。营地只能保一日多,遇路断便先撤一处守点。撤哪一处,由军路决定,并须告诉那段经过的粮车不再有夜护。”
一百八十石不是因为穿军服便天然在前。
它买的是路上有人守、有人换马、有人在夜里认封签。
第三张由平陵农事女吏陈穗提交。
她把一只装着浸水种子的浅盘放到案上。二百一十石按可抢种田亩、每亩最低种量与各村自留种粮回算,已经扣掉烂田与来不及排水的地。
盘里一半种子已经露白,一半仍硬着。
陈穗把两块湿布分别揭开。左边是各村交来的自留种样,右边是县仓拟补的粮样。同样浸了一夜,自留种出芽较齐,县仓粮里混有陈谷,能吃,不一定都能种。
“二百一十石按什么成色算?”戚南枝问。
“按合格种粮算。若从八百一十石人食粮里直接拨,要先做发芽抽样。出芽不足,给同样石数也种不满原田。”
“抽样要多久?”
“最快再等一夜。”
“六日窗口里又少一日。”
“不验,把不能发芽的粮埋进田里,少的不是一日。”
一名六村妇人从堂外问:“这盘能不能煮?”
“能。”
“那就还是粮。”
“是。”
“孩子今晚吃了,和埋进土里,哪一个更要紧?”
陈穗没有说种子天然神圣。
“你家今晚若没有别的,先吃会救今晚。六日里若都吃完,田里就没有下一季。我要证明的不是必须埋,是吃掉以后失去什么。”
妇人盯着发白的小芽:“埋了也未必长。”
“对。”
“那你要我们用确定能吃的粮,换不确定能长的苗。”
“对。”
陈穗的答案没有安慰人。
种粮从来不是把今日的食物变成确定的未来。是把今日可以入口的一部分,放进泥里,承担它也许不长的风险。
“什么时候必须下种?”方既明问。
“最迟六日内。”
“晚一日怎样?”
“不是每块田都一样。高地还能追,低地错过水温,出苗会稀。晚到第六日以后,这二百一十石里会有一部分不再值得下。”
“能不能少种?”
“能。”
“少六十石?”
陈穗看向女里正:“会有一片田今年不种。哪片,不能由我在县衙按数字切。要看谁有牛、谁的田能排水、谁愿合种。少的不是今日一顿,是三个月以后的一片粮。”
“三个月以后可以再买。”
“可以买粮,买不回这一次田时。”
三张榜终于都有了人声。
六村口粮最像眼前的命。
军路粮最像把其他粮送到眼前的手。
种粮最慢,却是下一次不再站到这面墙前的可能。
戚南枝把三张需求的可减范围另列出来。
不是问谁不重要。
是问每少一石,先发生什么。
六村少:公锅减稠、减顿或缩短七日。
军路少:守点、换班与夜护减少。
种粮少:少种田亩,且过期不能原样补回。
程见微在公开意见页上写:三项均须列出足额、最低、最迟时点与不可逆损失;不得只交一个“必须数”。
陆守简问:“你是要他们再算一次?”
“不是。数字已经够。要把每个数字背后的断点写出来。”
“写出来会怎样?”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可能被减。”
“正堂外会乱。”
“不写,决定仍会减,只是被减的人最后才知道。”
陆守简看向门外。
消息已经传开。
六村来的人围在左榜下,问四百八十是不是还没有粮;军路兵士守着中榜,不让人撕;几名有田的灾户盯着右榜,开始找自己村的种粮核算有没有被排在“可减”一栏。
一个老人指着种粮榜说,家里今日都吃不饱,凭什么给还没有长出来的苗留粮。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反问,若不留种,三个月后是不是还让她抱着孩子来排队。
没有人需要被坏人煽动。
缺六十石本身就足以让每一个人先保护自己能看见的那一格。
兵房主事建议先把黑板撤下,等县里形成顺序再公布。
“撤了也不会多六十石。”程见微说。
“至少今日不会冲仓。”
“那就加强仓门秩序,明确今日不按榜发粮。不要用不知道来换安静。”
“若有人现在回村抢公粮?”
女里正道:“知道可能少,村里能先定公锅。最后一刻才知道,才会各自把家里的门关起来。”
她不保证公开一定更平静。
她只知道六村需要用真实到达日和真实可能分量安排锅,而不是每日听一句“九百石在路上”。
陆守简决定三榜保留到夜间,另挂一张说明:今日只收公开意见,不出分配令;任何人不得凭三榜提前占粮、移种或撤守。县仓钥仍由梁九成持,兵房只维持门线,不得记来人姓名。
他在“公开可能引发抢先行为”一栏署名。
程见微在“建议公开造成的秩序风险”一栏署名。
萧承晏没有署。
九百石的承诺责任在东宫,地方三项怎么排尚不是他的决定。他只提交军路最低数与东宫可追加资源的真实在途时间,不拿太子印替任何一榜增重。
午后,第一轮公开意见送进来。
有六村提出先保口粮,种粮以后按田借;有车脚提出先保军路,不然下一批粮也到不了;有寡妇说自己没有田,不能让有田的人拿走今日口粮;也有佃户说种粮归地主名下,收成却要从租里扣,若给种粮必须先写最后归谁。
原本只有三个格子。
公开以后,里面长出更多权利问题。
一名守夜兵把自己的干粮袋放到军路榜下。
袋里只剩半块硬饼。他说军营可以减,却不能只在账上减总石数。若仍要求同样多的守点、同样长的夜班,减下去的粮会先从没有家人送饭的兵身上发生;有家在附近的人还能回去吃一口。
军路主事因此补上:若减粮,必须同步减守点或缩短班次,不准只发“共克时艰”让各营自己找差额。撤守带来的道路风险由作出分配的人共同署知,不能等丢粮后只罚当夜兵士。
女里正也补了一项:六村若减,先由各村公开决定减稠、减顿还是缩日,不准里正把总缺口暗分给外来户、寡妇户或不肯报姓名的人。决定可不同,但必须把谁先少写出来。
三张榜原本只向县令要粮。
现在也开始约束拿到不足粮以后,下面的人不能怎样把缺口继续往更弱处推。
陈穗在种粮榜旁补充:凡使用本次公共种粮者,地主不得将种粮全额计入佃户私债;具体租分另议,不准先凭领种页加租。
一个县吏问:“这又会让地主不愿出田。”
“会。”
“那可抢种田亩会变少。”
“变少就重算。不能拿一块实际不会给佃户种的田,先把二百一十石算满。”
数字继续变得不方便。
也继续接近真正能发生的事。
傍晚,戚南枝将三项的第一断点写上黑板。
四百八十石口粮若不全给,明日起须决定哪一村公锅先减。
一百八十石军路若不全给,三日内须撤或缩哪一处夜护。
二百一十石种粮若不全给,六日内须决定哪片田放弃本季。
陆守简问正堂里所有人:“哪一种短缺会先死人?”
没人答得出唯一答案。
他又问:“哪一种错过以后最不能补?”
仍然没有唯一答案。
八百一十石粮就在县仓里。
谁也没有偷。
可从这一夜起,每多给一张榜一石,另一张榜上便会有一个具体的人、更少的一班守夜,或一块再也赶不上时令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