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未时,三张需求榜下面多出三只漏壶。
第一只漏得最快,代表六村口粮。
第二只漏三日,代表军路最低存粮。
第三只不真漏三个月。陈穗只在壶身刻了从下种、出苗到第一次可收的时节,让人看见种粮一旦埋进地里,要很久以后才可能重新变成粮。
这不是为了好看。
正堂外的人识不识字,都能看见三种时间不一样。
有人当场问:“第一只漏完,人先饿,为什么还要看第三只?”
陈穗答:“因为第三只真正漏完以前,已经来不及把粮放进去。”
“那就先把种粮锁起来,剩下再分。”
六村女里正道:“锁起来以后,今晚公锅少的算谁?”
“不锁,三个月后大家一起少。”
三只漏壶没有给出顺序。
只把“急”拆成了不同方向。
口粮的急,是人今天就要吃。
军路的急,是粮与人明天还能不能安全移动。
种粮的急,是六日以后再有粮也补不回这次下种。
戚南枝让三方分别提交最迟决定时辰。
六村不能等到明日闭仓以后,否则公锅今日夜里就要先自行减量;军路可等到明晨换班前,但一旦撤守,重新召回至少多半日;种粮可等发芽抽样一夜,最迟六日内分到田头,不是六日内才从县仓出发。
每一个“还能等”,后面都有运输与执行时间。
兵房主事过去常把“六日可等”理解成第五日再决定。陈穗把地图展开,标出最远田头离县仓的路。粮要筛、分、装、领、过水路,再由村里按田发。若第六日才开仓,种子到地里时窗口已经过去。
“所以你的决定日?”陆守简问。
“最迟第三日。”
“和军路一样急。”
“决定一样急,入口不一样急。”
三种时间开始互相重叠。
正堂门口,一个抱着军帽的男人请求发言。
他叫周二河,是北岸夜护兵,也是东乡人。家里母亲与两个孩子在六村公锅名册里,妻子守着一块待种的租田。他本人在军路一百八十石里有份,家人在四百八十石里有份,田又在二百一十石种粮核算里。
“你站哪一榜?”方既明问。
“都站。”
“若只能少一处?”
“不知道。”
“你自己今晚有军粮,是否愿意六村先少?”
“我娘和孩子在村里。”
“是否愿意军路先少?”
“我今夜要守渡。少一班,过粮的车没人验。”
“是否愿意种粮先少?”
“那块田是我家秋后交租以后剩下的口粮。”
他没有成为一个更高明的裁判。
他只是证明,三张榜不是三群互不相干的人。县衙若把“军营”和“百姓”、“眼前”和“未来”说成三边争粮,许多人其实会同时从三个地方受损。
军路主事问周二河:“你要不要把自己三日军粮的一部分转给家里?”
“能转?”
“不能直接转。你在营里的粮按守夜实到发,离营便停。六村口粮须入村公锅,种粮须按田领。三项不是你的三只私袋。”
“那我三边都有份,也三边都不能自己挪。”
“对。”
周二河把军帽抱得更紧:“可若我娘今夜没吃,我营里那一碗也咽不下。”
女里正道:“你娘今晚有。我们缺的是明日以后怎么减。”
“你保证?”
“我保证今晚公锅不关。明天要看县里。”
她在公开旁记上按印。
一名军路兵士的私人愧疚没有因此变成跨项调粮权,却让六村对今晚的承诺落到一个具体人名下。周二河不能把军粮偷偷带回家,女里正也不能只用“全村有锅”安抚他。
陈穗又问他妻子的租田是否真的能由她决定播种。
周二河答不清。田契在地主手中,妻子只按年交租。若地主见种粮由公家出,可能临时换佃或加租。
陈穗立即把那块田从“可直接发种”改为“待佃权确认”。田亩总数因此少了一块,二百一十石需求也须按新可种面积重算。
“会少多少?”陆守简问。
“一块田还不能立刻折成全县新数。今日先从第一批发种名单里拿掉,明早汇总。”
“若地主今晚同意?”
“同意须写本季不因公种加租,也不能下种后换佃。写了再加回。”
周二河原本只是来证明自己三边都疼。
最后却让一块看似已经可以播种的田暴露出谁真正拥有下种后的收成。
程见微请谢闻简把周二河的三重关系分别留在原体系,不合成永久身份页。正堂公开的只有:同一家庭可同时处于三类损失中,分配时不得假定一项受益自动抵销另一项。
陆守简问:“这又会让重复受益增加。”
“不是重复受益,是不同损失。”
“粮只有一份。”
“所以最后仍要排序。只是不能靠把人分成三群让排序看起来容易。”
阮禾娘也在种粮榜下。
她家没有大田。南门车脚十几户合租一片低地,闲时由老人和孩子种杂粮。雨把刚下的种冲坏了,二百一十石里有她们共同申请的一小份。若先保口粮,她家七日内不会断;若种粮少,她们秋后要多拿车脚钱买粮。
“你已经领过七日最低粮。”有人对她说,“种粮再给,是不是两头都占?”
阮禾娘道:“口粮进锅,种粮进地。你要是能把锅里的捞出来种,我让给你。”
“你还有车钱。”
“车钱是干活的。地也是干活的。不能因为我有一条活路,就把另一条算成不该有。”
她没有说自己最苦。
有车是她的能力,也是她比没有车的人多的一项资源。分配时可以考虑谁还有替代办法,但必须把“她能多挣钱”写成明确理由,不能把劳动能力改名为已经得到过救济。
戚南枝提出第一种比较法:按不可逆程度排序。
种粮窗口一过最不可逆,先足额二百一十;军路撤守可重开但有延时,其次一百八十;剩下四百二十给六村,口粮缺六十,通过减稠与外购补。
六村立刻反对。
第二种比较法:按最先发生严重伤害排序。
六村四百八十先足;军路一百八十次之;剩下一百五十给种粮。种粮缺六十,一片田错季。
陈穗没有立刻反对。
她先问:“哪片田?”
第三种比较法:三项按比例各减。
这样每一边都少,看似公平。可口粮少同一比例会减餐,军路少同一比例可能恰好撤掉一个完整守点,种粮少同一比例会让零散田块无法成片耕作。同样的比例,不是同样的伤害。
黑板上第一次出现三套都算得通的方案。
没有一套能让三只漏壶同时停止。
陆守简问程见微:“你支持哪一套?”
堂外的人都看向她。
她从三月起因为会算账、会找证据,被越来越多人当作应该给出答案的人。可她没有县令的分粮权,也没有六村、军路与田亩全部生活经验。
“我支持先把每套的具体受损对象列出来。”
“仍然不是顺序。”
“不是。”
“你不肯选?”
“我可以作为公开意见人选择支持哪套,但不能让我的意见先变成县令方案。请三方各自看完受损名单以后,我再署意见。”
“你怕署错?”
“怕。但不是因为怕就不署。”
程见微说:“是因为眼下三套都只写了类别。‘种粮少六十’还没有写成哪一片田,‘军路少六十’还没有写成哪一处夜护,‘六村少六十’还没有写成哪一口锅。类别不会来县衙问为什么轮到自己,具体的人会。”
陆守简准了。
他命三方在明日辰时以前,各自把三套方案中的第一受损对象写出来。姓名仍留原处,正堂只列村、守点、田片与申诉方式。
决定因此又晚了一夜。
六村公锅必须先自行少开一顿稠粥。
军营照旧守夜,再耗一日存粮。
种粮发芽样继续浸验,六日窗口少一日。
三项的临时动作在县衙门口同时发生。
女里正把“今晚不关锅、改稀一顿”写在小木牌上,让快脚分送六村。她不让人只传“粮未定”,免得各村先自行停锅。军路主事撤掉一项原定训练,把省下的人力补到夜护,不减守点,代价是第二日的新队训练延期。陈穗则把发芽盘搬到有灯的耳房,安排两名不参与分配的人轮守,防止有人因饥饿把试样拿去煮,也防止农事房为了证明出芽率擅自挑掉坏种。
程见微在三张临时页上都没有决定权。
她只要求明日正式排序时,不得把这一夜的自救写成“各方尚能自行维持”,从而再次降低需求。六村已经把粥煮稀、军营已经停训、种粮已经耗去一个夜晚,这些不是证明他们原先多报了余地,是为了等决定先付出的成本。
萧承晏在军路临时页上署东宫知悉,没有命令军营继续硬撑第三夜。他问军路主事:“若明日仍不定?”
“必须撤一处夜护。”
“哪处?”
“七里桥或西渡。”
“两处分别少什么?”
“七里桥少,人工过袋夜间停;西渡少,换袋粮只能白日交接。”
这两处又分别影响六村粮与后续种粮运输。
三张榜没有一条真正独立。
任何一处被削去的时辰,都会从另一张榜上以新的等待重新出现。
漏壶只往下滴,决定不能倒着补。
不是“继续讨论”四个字。
是三边都为把抽象缺口写成具体代价,先付了一夜。
夕阳照进正堂,三只漏壶仍在滴水。
程见微看着最慢的那只。
最慢,不等于最不急。
最快,也不天然拥有把另外两只壶砸碎的权力。
明日,当六十石终于落到一个具体村、一处守点或一片田上,县令不能再说自己只是在三个数字之间作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