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辰时,戚南枝把三只漏壶都撤了。
她在黑板上只留四个数字。
六村口粮,四百八十石。
军路粮,一百八十石。
种粮,一百五十石。
合计八百一十石。
种粮少六十。
“这是你的建议?”陆守简问。
“是。”
“为什么只减种粮?”
“因为六村口粮已经按不能自行维持的最低户数回算,再减会从明日起直接减锅。军路一百八十只保三日与两处夜护,再减会让后续粮路继续掉量。种粮少六十会失去一片本季收成,伤害更远,也更难补;但在今日到第三日之间,不先造成人和运粮线断。”
“你把远处的损失放最后。”
“我把最先不可承受的损失放前面。”
“种粮窗口也不可逆。”
“所以不是全减。保一百五十,让成片、能下种、佃权已确认的田先种。剩余六十不平均撒薄,直接放弃一部分低地。”
她的方案没有假装每边都照顾一点。
它明确让一部分田今年空着。
陈穗问:“哪一片?”
戚南枝翻出田片页。
先排水未成、路远、种样出芽率低与佃权未确认的;同等条件下,再看是否有其他作物可改种、是否能以车脚或手艺收入买秋粮。南门车脚十几户合租的低地在可减序列里。
阮禾娘站在门外,听见“南门低地”四个字,向前一步。
“为什么是我们?”
戚南枝看她:“地势低,排水晚。你们的杂粮种样出芽不足。十几户中有车脚收入的过半,秋后还有购买替代。”
“有车脚收入,不等于秋天一定有活。”
“不等于。所以我写的是替代能力较高,不是已经补偿。”
“你算过我们要多跑多少趟车,才买得回这片地的粮?”
“没有。车价与秋粮价都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替代能力高?”
“和没有车、没有手艺、田一停就只剩公锅的人比。”
“所以会挣钱的人先失去种子?”
“在其他条件接近时,是。”
戚南枝没有把劳动能力说成奖赏。
它在资源不足时也可能成为被减的理由。谁还有另一条活路,谁就更容易被要求先走那条更辛苦的路。
阮禾娘问:“这条理由写在我们田片后面吗?”
“写。”
“秋后买不起粮呢?”
“可以据实际车价与粮价申请重开补损。不能保证有钱补。”
“那就也写。”
“写。”
两人没有吵。
戚南枝的声音甚至比平时更平。她知道这六十石落在哪里,也仍然认为应该这样落。
程见微看完方案,没有先反对。
“你的排序能执行。”她说。
“只是能执行?”
“数字闭合,时限闭合,军路与口粮断点清楚,种粮没有平均撒薄。作为方案,成立。”
阮禾娘转头看她。
程见微没有移开目光。
如果因为受损的是她认识的人,便把一个专业上成立的方案说成不成立,那不是保护阮禾娘。是把关系藏进判断里。
“我有一项异议。”程见微说。
戚南枝道:“说。”
“可减田片不能只在县衙内部留名。正式决定以前,须通知每一片田的实际耕种者,告诉他们为什么被排、何时最终决定、可以提交什么反证。”
“提前通知会发生三件事。”戚南枝说,“地主连夜补佃权,未必是真的;种粮铺抬价;村与村抢先把自留粮改名为种粮,二百一十需求会再涨。”
“会。”
“你还要通知?”
“要。”
“因为他们有知情权?”
“因为你已经用‘他们有其他活路’决定他们先失去什么。至少要让他们在决定前证明,这条活路是不是真的。”
“所有人都会说自己的路不是真的。”
“所以反证有范围。车脚收入看近三月实际趟数,排水看田面,出芽看封样,佃权看此前契据。不能只来哭,也不能因为会有人哭就不告诉。”
戚南枝看着她:“你知道通知以后,今日不会定。”
“知道。”
“种粮窗口再少一日。”
“知道。”
“有人会趁夜改纸。”
“所以原页现在封存,新增材料另附,不覆盖。”
“市价会涨。”
“把通知时粮价记下,明日再记。涨价也是这项公开决定的成本。”
正堂里许久没人说话。
陆守简问戚南枝:“你接受吗?”
“我接受通知,但不接受因此无限延期。今日午前送达,明日辰时截止反证,过时只记未到,不自动排除;明日午时必须形成决定。”
“若有反证在路上?”
“另开事后重审,不拖第一批下种。”
程见微道:“可以。”
两名女人在一张会让第三群女人失去种子的纸上达成了程序。
不是因为她们比男人更善良。
是一个知道粮不能多出来,一个知道不能让“最能承受”只存在于算房判断里。
通知分六路送出。
南门低地离县衙最近,最先收到。
阮禾娘没有立刻去种粮铺。她先回到合租地,叫十几户把近三月车脚趟数、车损、借粮与家中能劳动的人分别报出来。有人家有车却刚断轴,有人名下没车却靠给别人扛包挣钱,有一户老人多,车钱大半花在药上。
“别都说没有活路。”她说,“真有的写有。县里说我们能买秋粮,就让它算我们得跑多少趟。”
有人问:“若算出来真能买,是不是就不给种?”
“可能。”
“那为什么还说实话?”
“因为今日把断轴写成好车,秋后也不会替我们拉一趟。”
她没有教大家怎样赢反证。
她让他们把真正能走的车与真正不能走的车分开。
午后,种粮铺果然涨价。
不是所有铺子串通。消息传出以后,地主、村户与车行都来问种,现货被几批人先订。铺子看见需求增加,价自然上浮;也有人趁机囤住不卖。
陆守简派人封铺吗,兵房主事问。
“没有哄抬与串通证据,不能只因涨价封。”程见微说。
“那通知造成的价差谁担?”
“先记。若县里最终要求被减户自行购买,这部分涨价必须进入补损申请,不能按通知前价格假装买得到。”
“还是那句话,县里未必有钱。”
“未必有,不等于差价不存在。”
傍晚,第一批反证回到县衙。
南门低地中,原先被算作有稳定车脚的户,有几户实际近月趟数很少;一辆共有车已经转签韩家,所得要先还修车债;另有两户确实仍有稳定收入,愿意少领种粮,改领公开购粮信息,不要求县里替他们说自愿放弃全部未来补损。
最后进门的是个抱着旧箩筐的女人。
她姓姚,平日替车栈补草席。她家种的田没有正式佃契,每年只凭地主收租时的一截竹筹。戚南枝的原序把这块田列作“佃权未确认”,先减。
姚氏没有带地主新写的同意。
她带来七年竹筹。
每截长短不同,顶端都刻着同一处田界和当年租数。最旧的已经发黑,去年那截还有她孩子用刀乱划的小口。竹筹不能证明地主明日不会反悔,却能证明她不是在听见有公种以后临时占田。
陈穗问:“地主肯写本季不加租吗?”
“不肯。”
“为什么?”
“他说田是他的,写了以后像把田给我。”
“那种子下去,收成可能被加租拿走。”
“不下去,田也是空的。”
“公粮不能只替地主把田种好。”
姚氏把箩筐放到地上:“那你们给不给?”
这是最难的一类反证。
她证明自己一直耕种,却不能保证公共种粮最终保护她。按佃权安全排序,她该后;按实际能立即下田,她又比许多契据齐全、田面还没排水的人更快。
戚南枝没有当场把她加回。
“先列条件可发。”她说,“种粮不交地主手,村里在田头按亩下种;收成前另开租分争议。地主若阻种,剩余种粮当天转下一片,不为等他空放。”
姚氏问:“他若因为我来告,明年不租我呢?”
“县里不能保证你明年仍有田。”
“那你们今天叫我说这些做什么?”
戚南枝沉默了一息:“让今日若不给,不是因为你没有种过;若给,也不把地主不肯担保的风险藏起来。”
姚氏没有觉得这回答足够。
她拿回竹筹时,手指在最旧那截上停了很久。
程见微让谢闻简把“提出反证可能导致来年失佃”写进通知风险。不是承诺县里必能补,而是防止日后统计反证人数时,只记多少户来过,不记他们为何不敢来。
姚氏的田最终从直接减序列移到条件可发,另一块排水更迟、虽有完整佃契的田往后落了一位。
那块田的耕种者随后也会来问。
六十石没有因看见一个人的七年竹筹而缩小。
它只继续寻找下一处更能承受的地方。
而“更能承受”本身,也必须接受被选中的人回来反问。
否则它只是算房替弱者起的名字。
戚南枝逐项改动可减序列。
六十石总缺口没有变。
落在谁身上,开始变化。
正堂外也开始有人堵住通知吏,说自家田比别人更该保。县门增了守线,种粮铺价继续上扬,陈穗的发芽样又耗去一日。
公开代价没有让分配更平静。
只让那些原本会在决定后才发现自己被放弃的人,提前站到了决定面前。
夜里,戚南枝把修改后的方案重新挂上墙。
四百八十。
一百八十。
一百五十。
总数一石未动。
被写在那六十石下面的田片,却已经不是早晨那一批。
她的方案仍然救最多眼前的人。
明日要回答的是:县令敢不敢在看见每一块被舍弃的田以后,仍签下这个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