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午时,陆守简把分配令写成了两层。
第一层是总量。
六村口粮四百八十石,军路与营地一百八十石,种粮一百五十石。
合计八百一十石。
第二层是发出顺序。
先发六村公锅,再发军路,最后按可种田片发种粮。
“为什么六村先?”萧承晏问。
“公锅昨夜已经减稀,六村今日再等会直接少餐。军路仍有一日以上存粮,种粮正在做最后发芽抽样。”
“军路今日不补,今夜必须撤一处夜护。”
“可以午后接第二批。”
“若六村发放晚于排程,第二批就进不了营。”
“县仓可以分两口同时出。”
梁九成在一旁道:“可以,但两口仓要两套斗手、见证与封签。昨夜只排了一套。临时加人,须重新验秤。”
“要多久?”
“至少一刻。若器具无差,午后能并开。”
“若有差?”
“停一口。”
纸上的两层顺序,到了仓门又多出一层执行能力。
萧承晏将东宫粮权页放到案上。
八百一十石已经在平陵实称,却尚未全部完成所有权转交。其中一百八十石原有军路拨单,须交军路接收人;其余六百三十石转入平陵地方分配。按东宫权限,他可以要求军路拨单先完成,再交地方部分。
这不会改变480、180、150三个最终数字。
会改变谁先在仓门拿到第一袋。
“本宫要求先交一百八十石军路粮。”他说。
正堂外立刻起了声音。
六村女里正没有喊偏袒,只问:“先交要多久?”
梁九成答:“一口仓,最快午后过半。若两口并开,时间接近。”
“两口并开谁担器差?”
“各仓斗手与仓使分担实耗,县令担临时启用决定。”
“若第二口验不成?”
“六村仍要等军路交完。”
女里正把余粮板放到堂前:“那就请殿下把这半日写到六村榜上。”
萧承晏道:“会写。”
程见微递出公开异议。
“我反对军路先交。”
她没有等别人问。
“理由?”方既明说。
“军路有一日以上存粮,六村公锅已经减稀。军路先交的主要收益是避免今夜撤一处夜护;六村后交的确定损失是今日再少一餐或继续减稀。应先发六村,军路通过两口并开与临时换班承担短时风险。”
军路主事道:“撤夜护会提高粮车错接与雨损,影响的不只是军营。”
“所以我不主张减军路总量,也支持今日并开第二口仓。”
“第二口若验秤出错?”
“由县令决定是否继续。不能因为可能出错,先把确定等待给六村。”
萧承晏看完异议:“你认为军路一日存粮足以承担风险?”
“不是足以。是相比六村今日公锅,先少军路半日的伤害更可逆。”
“若今夜西渡少一处夜护,第二队种粮袋错接?”
“那会证明我的判断错。现在的证据还没有证明必然发生。”
“你愿意署?”
“已经署了。”
两人隔着正堂长案。
昨日他们在路上说,可以把想同行与认为有用同时写下。今日他们也必须把相信对方与反对对方同时留下。
萧承晏没有因她公开反对而提昨日晚掉的半日。
程见微也没有因他为同行承担过代价,便把军路优先解释成更深远的正确。
陆守简问戚南枝:“你的方案只定总量,顺序如何?”
“若一口仓,六村先。若两口能并开,六村与军路同时,种粮后。若第二口验不成,仍六村先。”
“理由同程见微?”
“结论同,算法不同。六村先不是因为妇孺比军兵重要,是今日每迟半日的即时缺粮户数高;军路迟半日的风险较大但尚未发生。若西渡夜护已经撤,我会改。”
军路主事道:“等撤了再改,迟了。”
“所以你可以报撤守临界时辰。到了临界,顺序自动重开,不必等损失发生。”
她在顺序页上加一个条件:申时以前第二口仓若不能完成军路装发,或西渡存粮低于一夜,军路顺序前移;触发由军路与县仓双签,不由任一方单报。
这是一张会变化的顺序。
兵房主事担心仓门看不懂。
梁九成说:“写时辰,仓门看得懂。”
没有人把“动态排序”四个字贴上去。
他们只写:辰时六村先;申时触发条件若成,军路先;种粮在发芽抽样与田片确认后发。每一次改变都另起页,不在原令上涂改。
萧承晏仍没有撤回军路先交要求。
“东宫拨单不是平陵建议。”他说,“本宫要保证一百八十石不在地方发放中被挪用。所有权转交以前,军路可先接。”
陆守简道:“殿下若坚持,臣只能照办。”
“你可以拒绝接剩余六百三十石,另报东宫条件造成地方断粮。”
拒绝会让全部地方粮继续停在转交线上。
这是法律上的选择,不是现实上没有成本的平等。
程见微问萧承晏:“你要求的是先验收一百八十,还是先让军路把粮运走?”
“有什么不同?”
“军路可以先在仓内完成所有权与封签验收,不立即占用唯一出仓口。六村从另一口发。你要防的是地方挪用,未必需要第一辆出门的车也是军粮。”
萧承晏看向军路主事。
“仓内交接以后,军路有无能力在侧院独立看守?”
“有人,没有独立防雨棚。”
“东宫带来的篷布能否借?”
随行属官核物料:“能。但会影响下一队夜宿。”
“写影响。”
一个新的方案出现。
军路一百八十石先在仓内验收,满足东宫拨单不被挪用;粮暂存侧院,由东宫篷布遮护;六村同时从正门出仓。军路何时装车,按申时临界与道路回报决定。
没有改变总量,也没有让任何一方完全退让。
却需要额外搬运一次。
粮从仓内移到侧院,再上军车,会增加袋损、人工与封签重做。东宫篷布离开下一队,也可能让后续粮夜宿时淋雨。
“这项实耗谁担?”梁九成问。
萧承晏道:“东宫承担军路先验造成的额外搬运与篷布调离风险。”
“若实际从八百一十里损?”
“东宫另补等量,不从六村或种粮扣。补拨未到以前,仍按实可分记,不能先把承诺加回去。”
程见微没有撤回异议。
她的异议针对的是军路先占用时间。新方案缓解,却没有消除额外实耗与后续篷布风险。萧承晏也没有要求她把原纸改成“意见已采纳”。
陆守简在分配令上署总量与地方发放顺序。
萧承晏在军路先验页署东宫决定。
梁九成在两口仓同时启用页署执行条件。
方既明收存程见微的反对与戚南枝的临界顺序。
四张纸共同形成今日可以执行的合法顺序。
没有一张能单独说,是自己让所有粮正确出门。
未时,第二口仓开始验秤。
六村的人在正门排队。
军路的人在侧院搭篷。
种粮户仍等陈穗最后一盘发芽样。
三张榜第一次同时有了动作。
也第一次能清楚看见,所谓“一张正确顺序”,实际要用多少额外搬运、篷布、时辰与新的责任页才能站住。
第二口仓的验秤没有一次通过。
同一只标准砣挂上去,秤梁总往仓内一侧偏。斗手换绳、擦轴、重挂,仍差一线。兵房主事看着申时越来越近,提出先按第一口仓秤的误差换算。
梁九成不同意。
“换算能发,回头每袋都要解释为什么不是实称。”
“只差一线。”
“一百八十石里的一线,不是一线。”
最后查出不是秤坏,是临时支秤的木架一脚陷进昨夜湿地。工房垫石、夯平,再校,秤梁归中。用掉两刻。
军路先验仍能在申时前完成,但留给装车的时辰变少。若下午雨先到,侧院篷布下的一百八十石会安全,六村正门排队的人却可能因雨停发。
女里正问:“可否先把六村袋运出门线,不等各村车全到?”
梁九成道:“出门后谁守?”
“各村接粮人。”
“没到的村呢?”
“不先出。”
于是四百八十石也不再作为一整块发。哪一村接粮人、车与雨布齐,哪一村先装;没有齐的不因总顺序在前就把粮堆到无人负责的门外。
第一袋六村粮出门时,侧院第一袋军粮也完成验收。
两处几乎同时落印。
堂外有人说,既然最后能同时,早晨的争论都是多余。谢闻简把这句话也记下,却在后面列出同时成立的条件:多开一口仓、重新验秤、东宫借篷、军路先在仓内交权、县令承担并开风险。
结果看起来同时,不代表过程本来就会同时。
军粮移到侧院时,一只旧袋被门钩划开。封绳还在,袋身却裂出一掌长的口,谷粒从缝里漏到青砖上。军路主事、仓丁与东宫属官同时喊停。
梁九成铺席接粮,实称漏出部分,换新袋重封。破袋属于额外搬运中的已知风险,萧承晏在东宫补损页上署认,不让仓使赔,也不把漏粮算进原十五石运损。
“殿下可以只补实际漏掉的。”属官说,“席上粮大多能收回。”
“可用的回军路,不可用的另补。换袋人工与延时也记。”
“人工没有少粮。”
“占用了本来在正门装六村粮的人。”
同一名仓丁在侧院捧粮时,正门便少一双手。
六村第三车因此晚了一刻。
这就是军路先验仍然从地方顺序里拿走的东西。不是一百八十石总量,是一刻时辰、两名仓丁和一张新袋。
程见微把这项加在原异议后,没有写“事实证明我对”。若不先验,东宫也有理由担心军路拨单被地方急用吞掉。事实只证明折中方案也有代价,不证明另一条路没有。
申时前,军路验收完成。
触发条件没有成立,军车仍按原排程等六村主批装完后再从侧门出。萧承晏没有临时把“所有权已经在军路”解释成车辆也该先走。
陆守简在当日顺序页末写:军路先验,六村先发,二口并开;额外搬运由东宫承担,地方延时另列。
一张正确顺序直到真正执行完,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天将下雨。
萧承晏站在侧院看军粮入棚。
程见微留在正门看六村第一袋出仓。
他们没有站在同一处。
却都保留着对方那张不利于自己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