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卯时,六村第一批粮车出平陵北门。
不是四百八十石同时出门。
最远两村的车先走,近村按公锅余粮日排后。每车只领自己村的封袋与到达页,女里正不拿一张六村总签替六处接收。路上若有一村车坏,其他五村可以继续,不必为保持“整批完成”一起停。
第一辆车装到一半,村里接粮人发现雨布少了一块。
兵房书吏说天色尚晴,可以先走到七里桥再借。接粮人不肯:“榜上写足额,不能路上淋少以后再说总数足。”
韩家车队有备用雨布,却属于另一份承运物料。韩家管事愿借,条件是回程按原样归还,破损照市价;女里正要求先验旧裂,不接受回来后由韩家单方认损。
两边在仓门口展开雨布。
布角已有一个指长的旧口,边缘发白。谢闻简画在借物页上,韩家管事、接粮人与押车者三方按印。用掉半刻。
堂外有人着急,说为了一块破布误第一车不值。女里正把余粮板举起来:“我们已经为九百石等过很多个‘不值一提’。这一块若不写,到了村里少一袋,也会说不值一提。”
雨布最终盖好。
第一辆车铃响时,没有人欢呼。村里接粮人跟车走,女里正留下看第二村装车。她知道“六村足额”只有等六处分别实到,才是一项完成,不会因为看见第一辆出门便提前报捷。
县令分配令已经生效。
四百八十石口粮足额。
一百八十石军路粮足额。
一百五十石种粮按确认田片发放。
少掉的六十石种粮,不再写成黑板下的一条缺口。
它被拆到具体田片。
县衙同时挂出可申诉页。
申诉不能要求凭一句“我家更难”从别的榜拿粮,只能指出田片事实、替代收入、佃权、排水或出芽样记错。对总分本身的反对另入公开意见,不与田片重排混在一起。
这样做很慢,也让许多人失望。
一个在南门摆摊的女人抱着孩子来,说丈夫的车确实有活,但车钱归丈夫母亲管,她自己未必能拿来买秋粮。账上“家庭有车脚收入”不能自动证明她与孩子有替代能力。
戚南枝让她的收入支配另列核验,不要求她把家中争执公开给所有排队人。若车钱不是共同家用,田片排序须按她实际可用资源修正;这也不自动证明丈夫藏钱,只证明县里不能把名义家庭收入当作每个人都能用。
一条“有车脚替代”的理由,又从户分到了人。
南门低地在列。
姚氏那块有七年竹筹的田保住了条件发种;另有几块排水较早、没有车脚替代收入的田前移。南门合租低地只保一部分高处,低洼那片不发。阮禾娘家与另外几户分到的种粮不足以覆盖原合租面积。
陈穗把田片图送到南门时,没有说“以后再补”。
“一百五十已经分完。”她说,“你们可以缩田、合种或自购。县里记录通知后价差与车脚实际收入,秋后可申请损失重开,但没有现成补粮。”
一名老人问:“哪块不种?”
“由你们共同决定。县里只给到这片总量,不替你们在内部再减谁家。”
阮禾娘把图摊在地上。
合租地没有细分到每户固定垄。十几户平日按出工分收成,老人看田、年轻人修沟、谁有牛谁多出力。种粮不足以后,若改成每户各保一点,低地会碎得无法排水;若集中高处种,必须先决定谁的出工与秋后分粮怎么算。
“先保高处。”她说。
“低处今年空着?”
“不够就空。”
“谁少分?”
“不是谁家那一垄。秋后按实际出工重分,空地损失大家一起记。”
“有车的人又出去挣钱,出工少,岂不是还要少粮?”
阮禾娘没有替所有车脚答。
她让愿意继续合种的人今日重新按印,写明车脚在外的时辰可否以租牛、买沟料或雇工折入出工。不同意的可以退出合种,领自己按原份折得的少量种粮,另找地或煮掉,县里不替他们把退出写成放弃未来损失申诉。
少六十石以后,南门内部又出现一轮真正的分配。
没有县令印能替他们完成。
程见微没有去南门劝。
她在县衙签下公开意见:支持480、180、150总分;支持种粮缺口集中于可替代能力较高、排水较迟的田片,不平均稀释;南门低地实际车脚收入、买粮价差与错季田亩须继续记录。
签字以前,她看了三遍阮禾娘所在田片。
不是因为看三遍便会出现另一套无损方案。
是她必须确认,自己不是在“救六村”三个字后面,假装没有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方既明问:“你若不认识阮禾娘,会不会支持?”
“会。”
“认识以后呢?”
“仍支持。”
“那认识有什么用?”
“让我知道‘有车脚替代收入’不是一句轻话。她们要多走多少路、车会不会坏、秋粮会不会涨,都要继续回到这张决定下。”
“会改变今日顺序吗?”
“不改变。”
这就是她的选择。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徇私,故意让熟人吃亏。
是她认为眼下四百八十口粮与一百八十军路应先足额,即使受损名单里有阮禾娘,也不拿私人靠近改算法。
阮禾娘午前回县衙交车路回签。
她看见程见微的署名,停了一下。
“你支持减我们?”
“支持这套总分。”
“为什么?”
“六村口粮再减,会从今日公锅发生。军路再减,会撤夜护,后续种粮与口粮都更难到。南门低地还有车脚与缩田选择。”
“你去过那片地吗?”
“没有。”
“那你凭账支持?”
“凭田片、排水、发芽样、近月车脚和你们反证后的记录。”
“还是没去过。”
“是。”
阮禾娘道:“下午去看。”
“我今日不能走远。”
“坐车。到田边不下。”
“看了也不一定改。”
“我没叫你先答应改。”
程见微答应了。
阮禾娘没有骂她,也没有说理解。她把车路回签交给谢闻简,转身去看六村第二批装车。
“今日还押?”程见微问。
“押。”
“你的种粮刚被减。”
“车钱还要挣。六村的粮也不是从我地里抢出来的,是县令从同一仓里分的。”
“你不生气?”
“生气。”
“还走?”
“生气也能走路。”
她的英雄主义不是受伤以后仍替制度无偿献身。
她照雇书拿钱,照路单押粮,也照样要求程见微去看那片被减的地。
午时,萧承晏提交东宫执行方案。
六村四百八十石走地方车与韩家第二队;军路一百八十石由东宫车分两批送七里桥、西渡与营地;种粮一百五十石暂留县仓,待陈穗完成田片交接后再出。
“为什么种粮留仓?”程见微问。
“六村与军路正在用的车先走。种粮田片近,三日内能送达。”
“六日窗口已经过去两日。”
“仍来得及。”
“若军路再有临时需求?”
“另决。”
“会不会从一百五十里调?”
“若出现直接断路风险,本宫会提出。”
“提出,还是决定?”
“其中尚未转入地方所有的一部分,本宫有权决定;已经转入县仓种粮项的,由陆守简决定。”
程见微要求一百五十石按所有权状态当日分开封存,不准只在总仓里写“暂留种粮”。东宫尚持部分、县仓已收部分、田片已预签部分分别挂签;任何急调都必须写从哪一栏拿,不得只补回总数。
萧承晏同意。
他也提出一项条件:若六村主路或两处夜护任何一处跌破最低,东宫保留请求重开种粮顺序的权利,不因今日总分已经签下而失效。
程见微没有反对“请求重开”。
她反对把重开写成自动前移。
“必须让被改道田片先得到通知。”
“若来不及?”
“先由有权人署紧急改道,再在同日送达,不得事后用补种总量覆盖。”
“可以。”
两人这一次在条文上达成一致。
分歧却没有消失。
萧承晏认为军路是所有资源继续移动的最低骨架,必要时应有更强的即时前移权;程见微认为已经许给具体田片的种粮不能重新变回无人名下的储备。
今日路况尚未逼他们选。
下午,程见微坐阮禾娘的车去了南门低地。
车只走到田埂外。雨水退后,低处留着一层发亮的薄泥。高处已经插了分田木签,老人们在挖总沟。那片被减的低地并非完全不能种,只是要再抽水、再多一批种、再赌一次雨。
一名老人已经赤脚踩进泥里,用木瓢往总沟舀水。瓢很小,一次只能舀出一捧。账上把低地写作“排水迟”,田里的人却仍在用一瓢一瓢,争那一点尚未彻底错过的时令。
阮禾娘站在车旁:“账上写排水迟。”
“没写不能种。”
“写替代能力高。”
“没写不会受损。”
“那你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
“改吗?”
程见微望着泥里已经拉好的沟线。
“不改总分。”
阮禾娘下颌绷紧。
“我会把抽水、额外种量与秋后购粮缺口加进损失页,也支持你们在田片重排里用实际排水进度争取前移。但眼下不能从六村或军路拿六十石回来。”
“好。”阮禾娘说。
这个“好”不是原谅。
是她已经得到清楚答案,可以决定接下来把力气花在挖沟、买种还是继续争。
远处传来粮车铃。
六村第一批已经过七里桥。
程见微支持的顺序正在救下许多人。
她眼前这片泥,也正在因为同一个顺序失去本季。
两件事同时成立,谁也不能替谁作废。
也不能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