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申时,北路又报雨。
不是大雨。
七里桥木楔墨线未动,西渡水位只涨半尺,大车仍可绕行。兵房判断,今夜以前是最好的一段出车时辰;明日若继续下,西渡南坡可能再陷。
萧承晏提出把尚未出发的六村与军路批次全部连夜发走。
程见微提出暂留一小仓。
留的不是未分配粮。
八百一十石已经分别属于六村、军路与种粮。她建议从尚未离仓、但已签六村到达页的最后一批中暂留三十石,等前批六处实到回签至少四处,再按原归属放行;最长不超过明日午时。
“为什么留六村的?”女里正先问。
“因为尚未出发的军路粮已接近撤守临界,种粮窗口也在缩。六村前批正在到达,最后三十石还有一夜缓冲。”
“哪一村的最后三十?”
“不能从六村总量里随便留。按当前到达日,留余粮较多且前批已经在路上的两村。”
“你要把已签给他们的粮放在平陵,做谁的备用?”
“不改归属。若平陵出现仓门急症、道路断回或前批实到少,可以提请原村同意临时借用,或由县令署紧急改道;没有决定,仍发原村。”
“那就是拿他们的粮替县里安心。”
女里正说得没错。
一小仓的意义,就是让平陵在所有粮都上路以后,不至于只剩空仓与新的承诺。可这份安心不是凭空来的,是两村已经看见的三十石多等一夜。
萧承晏问:“前批六处实到有几处?”
“三处。”谢闻简答,“两处在路,一处回签未到。”
“军路呢?”
“第一批已到七里桥,第二批待发。”
“目前有没有证据显示主路会断?”
“没有。”
“有没有证据显示平陵今日有新增急症缺粮?”
“没有。”
“那为什么用已经确定的等待,防一个尚未发生的本地缺口?”
程见微道:“因为九百石已经证明,所有资源一旦放上同一条路,途中合法使用与实耗会让最终可分变小。若把本地最后可动粮也发尽,下一次少量急需只能从已承诺项目再改道。”
“留仓也在占用已承诺项目。”
“是。所以要写具体两村、最长时限和重开条件。”
“若今夜不发,西渡明日陷车?”
“两村多等的不只一夜。”
“你愿意承担?”
“愿意署建议责任。决定仍由陆守简。”
萧承晏把自己的方案摊开。
今夜全数出发。六村车按余粮日排序,军路第二批插在两组村车之间,避免单一车队过长;东宫另留空车与草料在平陵,不留已承诺粮。若出现本地急症,由县内灾备、寺仓与可即时购粮先接,不能默认截回六村粮。
“寺仓还有多少可动?”程见微问。
“只够小规模熟食,不够再开七日粮。”陆守简答。
“即时购粮多久到?”
戚南枝道:“最快一日。价已涨。”
“空车不能替代仓粮。”
“三十石停在平陵也不能替代六村到达。”萧承晏说。
两套方案都把一处确定风险摆在前面。
他的方案让粮趁路可走时靠近承诺对象,平陵本地失去实物缓冲。
她的方案保留最小周转,两村承担道路继续恶化的风险。
戚南枝支持萧承晏。
“现在路能走。存粮最有用的位置是靠近会吃它的人,不是靠近县令。平陵若为应对所有可能留一仓,每个地方都会留,六村永远收到最后剩下的部分。”
程见微问:“若三处未到里有一处实到不足?”
“按到达页重开,不必预先留。”
“重开时仓已空。”
“那就面对仓空,不先让两村替别处的错误预付。”
梁九成却支持留仓。
“仓使不能在县仓全空时只看在途单。哪怕三十石已有归属,只要实物还在,我能防下一次误发、错接与急症。全发以后,一张回签晚了,县里连复称样都没有。”
陆守简问女里正:“两村愿不愿留?”
“我不能替两村答。”
快脚来回至少半日。
等本人同意,出车窗口就过去。
堂外旁听的人已经分成两边。
一名来自待发两村的妇人把候粮木牌举起来:“不要留。我们村前批还在路上,谁知道实到够不够?三十石既然写给我们,就让它走。”
县城接生婆却支持程见微。
“寺仓熟食能救有锅的人,救不了产后不能下床、病人只能吃细粮的户。县仓全空以后,临时买粮最快一日,这一日谁负责?”
妇人道:“你们县城有粮铺。我们村没有。”
“粮铺涨价,也不一定肯赊。”
“那是县令该备,不该拿我们的。”
两个人都不是来替某套制度说话。
一个看见粮车再晚就可能进不了村,一个看见县城总会有几个不能等一日的人。她们的生活距离不同,能看见的急也不同。
程见微没有把接生婆的担忧当成三十石应该留下的证明。
“过去三十日,县内无法等待一日购粮的急症用粮有多少?”她问。
接生婆说了自己经手的,寺仓说了自己收过的,药铺另有病户细粮。三处没有一张稳定总表,也不能因为今日要算便把所有病人姓名并起来。
戚南枝只收无名次数、实用量与替代来源,发现小额地方备粮平日勉强能接,雨灾后需求确实上升,但还没有达到必须从六村留三十石的证据。
“所以你输了?”接生婆问程见微。
“不是输。是我提出的风险目前不足以压过两村确定等待。”
“那真出事呢?”
“重开,并把今日没有留仓作为已知决定。”
妇人问:“重开是不是还会从我们粮里拿?”
“可能。若县令依法紧急改道,必须通知你们、写明补回,不会因为今日全发便永远不能动。”
“那我们现在走了也不算拿稳。”
“在粮真正到村、完成交接以前,都不算。”
这个答案没有让任何一边安心。
却让陆守简的选择不再只是在两张写得很好的方案之间发生。门外有两村等粮的人,也有病户可能需要的下一口细粮。
“那就由你决定。”萧承晏对陆守简说,“不要把是否留的责任再送到正等粮的人手里。”
程见微没有反对这一点。
紧急时询问有时会把决定负担压给受损者。两村若同意,像自己愿意承担断路;若不同意,又像拒绝平陵留一口救命粮。既然县令有分配执行权,就该自己签。
陆守简让双方分别提交终稿。
萧承晏的终稿:今夜全发,东宫留空车、草料与现银购粮能力,路断风险由东宫调度承担;本地急症由县令另开,不得事后说东宫拿走县仓最后实物。
程见微的终稿:暂留三十石,不改两村归属,明日午时自动放行;只在前批实到不足、县内出现无替代急症或道路彻底中断时重开;任何借用须写受损村与补回时限。
她在终稿末尾署名。
萧承晏也署名。
陆守简最终采全数出发。
理由写得很短:当前道路可行,六村粮已承诺,县内尚有寺仓熟食与购粮通路;不能为未发生的急症让具体村承担确定延误。
程见微的方案没有被采纳。
她请求保留反对页,自己留一份,县衙留一份,东宫也收一份。
萧承晏将东宫那份亲自交给随行属官:“放进本次急运不利意见卷,不归普通旁议。”
这是他替她保留反对自己的证据。
程见微也将萧承晏的路况页与寺仓、购粮备选完整钉在自己的终稿后。她不能日后只拿“县仓发空”证明自己早就全对,而删掉他当时确实拥有的替代通路。
公议结束,东宫属官问程见微是否随殿下去北门看车队出发。
萧承晏没有替她答。
“我不去。”她说。
“为什么?”萧承晏问。
“我的方案没有被采。你负责让粮按你的方案到达。我留县衙看寺仓与购粮通路是不是真的能接本地急症。”
“你不信?”
“所以才查。”
“若证实能接呢?”
“记录你的方案成立。”
“若不能?”
“立即重开。”
“好。”
他没有说昨日她还愿意同行,今日却不肯走。
她也没有把不同行写成私人惩罚。
两个人在正堂外分开。
萧承晏去北门,亲自承担全数出发后的道路结果。
程见微去寺仓与粮铺,亲自核自己所担心的本地空仓。
他们没有撤回靠近。
只是第一次在都知道对方理由以后,仍选择了不同方向。
酉时,北门车铃响起。
尚未出发的六村与军路粮全部上车。
县仓里只剩一百五十石待发种粮,以及不属于这次八百一十石的小额地方备粮。
程见微站在寺仓门口,打开备选页。
纸上写着“可即时熟食”。
守仓僧却告诉她,寺仓今日已经接了三户病人和两队滞留车脚,能再开几口锅,要重新算。
程见微没有调病人姓名。
她让寺仓把能煮稀粥、细粥与普通工食的粮分别实称。粗粮还有一些,适合车脚;病人能入口的细粮很少。账上原先只写“可开熟食”,没有区分一口锅里煮的是什么。
接生婆随后送来一张无名急需签。一个产后发热的女人今夜只能吃细粥,家里有人、有灶,却没有合适的粮。按旧寺仓例,她不属于“不能起灶”,本来不能领。
陆守简尚在北门。
程见微没有命寺仓开粮。她请接生婆署观察、守仓僧署可供、快脚送县令决定;同时去粮铺问能否现买一小袋细粮。铺子有货,价比灾前高,也只收现银。
她自己的差旅钱够买。
她没有立刻掏。
若每次制度空处都由眼前最着急的人私下补,纸上会继续证明寺仓与县里没有缺口。她可以在县令明确来不及、且病户本人接受私人帮助后再买;不能先用自己的善意替有权者完成。
快脚回得比她预想快。
陆守简准寺仓开一次细粮例外,明日重核病户熟食规则;粮从地方小额备粮扣,不动已经上路的六村三十石。决定及时接住了这一户。
程见微在替代通路页上写:本次成立,靠县令仍可回签、寺仓尚有细粮;若两者任何一项不在,午时方案即不足。
她没有把接住一户写成萧承晏全部正确。
也没有因为自己的风险没有发生,便删掉担忧。
她担心的事尚未发生。
可萧承晏方案里的替代通路,已经比午时那张纸窄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