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卯时,南门种粮短脚牌还挂在车栈。
一夜无人取。
县里两辆小车已经装好,阮禾娘的歪轮车也在仓门。缺的那一辆不只少一副轮子。它少的是一个能赶车的人、一份车损担保、一次在公开价格下真正按下的同意。
明日午时,是南门高处田片最迟下种时辰。
今天必须把粮送到共同卸种点。
兵房主事一早去了西驿找裴渡。
裴渡已经收拾行李。
他答应的首队查路与押车全部完成,个人担保也已结清。十七份原委托各自归档,未执行部分没有被自动续到种粮运输。
“只缺一辆。”兵房主事说。
“车栈有牌。”
“没人取。”
“那就是没人取。”
“你认识的人里总有一辆能走南门。”
“有。”
“替县里问一句。”
“不问。”
兵房主事压住火气:“你知道种粮再晚会怎样。”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在问我有没有车。”裴渡说,“你在问我能不能把一个熟人的拒绝变得难一点。价和路都挂了,他愿意会来。不来,就是不愿意,或者有别的事。”
“也可能根本没看见。”
“那就让县里送公开消息,不要让我挑人。”
兵房主事回来时,把这段话原样报了。
程见微没有去劝裴渡。
她让车栈把短脚牌的路、价、最迟出发时辰抄成数份,送到几处公开车点。送信人只能贴牌、唱读,不能按自己认识谁就上门追问;若有人主动表示愿意,再引到县仓验车。
谢闻简先查了“几处”究竟是哪几处。
县里旧车点册列着北栈、南栈、西渡口与两处驿棚。东车点没有在册。那里原是瓦市空地,雨后许多短脚车为避北路拥堵,才临时改去停靠。车栈管事知道,却没有写进官册;兵房书吏照旧册送牌,自然漏掉。
“不是没人看见,”谢闻简说,“是我们把没送到的地方算成没有人。”
兵房主事道:“临时车点每天都可能变,县里怎么全知道?”
阮禾娘答:“问车栈今日车在哪里,不要问旧册车应该在哪里。”
“谁负责每日问?”
“要车的人。”
于是公开送达页新增一栏:当日实际车点由车栈、两名独立车主和兵房各报一份;不求三份完全相同,取并集送牌。漏送地点事后发现,须记“未覆盖”,不能把该处无人应募记成拒绝。
这个修正仍需要时辰。
新的抄牌要写、要送、要在车点唱读。公开招募不是把纸贴在县衙便等于所有人都获得选择。若只把“不逐户施压”做得干净,却不管真正能出车的人是否看见,沉默仍会被误读,只是从默认同意变成默认不愿意。
程见微在自己的意见后补了一句:此前要求单独答复、避免压力的原则成立;本次公开送达覆盖不足亦成立。两项不能互相抵销。
“这样更慢。”兵房主事说。
“是。”
“你不觉得裴渡在赌气?”
“有一部分。”
“那为什么迁就?”
“因为他有权不替这套办法组织。动机里有气,不会让退出失效。”
“六村与种粮没有得罪他。”
“所以不能用六村与种粮让他继续做一项已经明确不愿做的事。”
兵房主事道:“最后付代价的是南门田。”
“会写在这项选择后。”
“写,又是写。”
“你要县令依法征役,也可以提出。”
“一辆车值得征役?”
“若不值得,就说明还没急到可以拿走别人的拒绝。”
话说到这里,兵房主事没有再争。
陆守简仍让法曹把临时征役条件写出来。
若到午时仍无车,种粮窗口将少到只剩一夜;县里可以依法征一辆适路小车,只限南门共同卸点一趟,按公开价付,车损由县里担,车主可因家中病急或车辆不适提出替换。征役由县令署,不得让车栈自己挑一个最穷、最不敢拒绝的人。
“既然能征,为什么现在不征?”兵房主事问。
“因为公开招募还在可完成时限内。”陆守简说,“征役不是等到来不及才匆忙写,也不是一有缺口便先用。条件先备,触发再签。”
程见微支持把征役作为明示后备。
她不是认为自愿永远高于饥饿时限。真正到达法定紧急点,有权者可以拿走一部分拒绝,但必须公开承认那是征役、付价与赔补,不能靠熟人一句劝把同样结果写成自愿。
他也不愿为一辆短脚车启动法定征役、赔补与例外责任。想让裴渡开口,是因为那条路比征役轻、比公开等待快,也最容易在事后写成车主自愿。
辰时,阮禾娘先发第一趟。
她的车只能载一部分。县里两辆公车各走一趟,剩下的种粮仍堆在东廊。按路程,三辆车若全部返回再走第二趟,赶得及今日夜前到田;问题是公车午后另有病户粮与田片运输,不能全给南门。
“我的车走两趟。”阮禾娘说。
“轮毂撑得住?”梁九成问。
“第一趟回来验。”
“若不住?”
“停。”
“剩下呢?”
“继续等车。”
她没有拿自己多走一趟,替缺的整辆车作保证。
午前,第一批种粮到南门共同卸点。
陈穗按田片分袋,不让领种户在车边各自抓。高处田先拿,条件田在村里见证下到田头。阮禾娘那片低地只领缩减后的份,袋上没有“补足待后”。
她卸完立刻返程。
歪轮走到半路,牛皮箍开始松。
她在树枝标记处停车,把车翻到一侧。随车书吏想催,说仓里剩粮等她。阮禾娘让他看轮毂缝:再走一趟,麻绳会切进木头,轮子可能在满载时散开。
“能不能再缠一层?”
“能。木头已经裂深,缠住也只是让它晚一点散。”
“种粮等不起。”
“车也不是纸糊的。”
她把实况写进验车页,停止第二趟。
县里因此只剩两辆公车与仍无人取的短脚牌。
午后,裴渡来县衙取自己的债据裂签。
程见微在回避线外等他。她没有扣签,也没有以新运输未完要求他留下。
“你的担保结清了。”她说。
裴渡接过裂签,检查边角与封印。
“种粮还缺车?”
“缺。”
“她的车坏了?”
“停了第二趟。”
“你会记是因为我不问人?”
“会记失去你的组织以后,公开招募在时限内没有补上。也会记阮禾娘轮毂停止。”
“所以我参与了田片错季。”
“参与,不是一个人造成。”
裴渡笑了:“你还是会分给每个人一点。”
“不是平均分。你不组织是一个真实原因,县里没有征役、车栈无人应募、公车另有用途、阮禾娘车损也都是。”
“若我肯开口,可能就有车。”
“可能。”
“你会不会希望我开口?”
“会。”
裴渡看向她。
程见微继续说:“希望不等于你应该。你若问我私人愿望,我希望南门今日有车,也希望我们不必走到这一步。你若问权限,我不能让兵房把愿望当成你的义务。”
“你现在很会说想要什么。”
“在学。”
“跟太子学的?”
“也有。”
裴渡的神色更冷了一点。
“你们有东宫车,何必等我?”
“东宫车在军路。可以申请,但不是平陵随时可拿。”
“他会不给?”
“不知道。要走公开申请。”
“你宁可公开等,也不肯找一个认识的人说句话。”
“找可以。由县里公开送信,不由你用旧军关系去让某一个人更难拒绝。”
“我们以前就是这样把粮送到的。”
“我知道。”
“也救过人。”
“知道。”
“现在你把它写成压力。”
“它既救过人,也有压力。”
裴渡把裂签收进衣襟。
“那就让你们的新办法自己找到车。”
“好。”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不是背叛,也不是黑化。
他只把一项别人已经习惯从他身上取得的组织能力收回去。
申时,公开车点终于有人来。
来的是前几日曾在小屋里要求把赶车人写成自己的年轻女人。她父亲名下有车,今日父亲同意她独自接南门短脚;她在另一个车点看到牌,先回家取共同用车签,才赶到县仓。
“为什么现在才来?”兵房主事问。
“牌午后才贴到东车点。”
“早上没人告诉你?”
“有人知道我有车,没人来问。”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责怪裴渡。
也没有感谢规则。
若裴渡早上找她,她也许会来得更早;也可能在众人知道种粮等车时更难说不。现在她自己看到牌、问过父亲、按了雇书,代价是种粮已经晚了半日。
验车、验共有签、领草料,又用掉近一个时辰。
车出仓时,太阳已经偏西。
南门共同卸点要求今日夜前到,真正下种要到明日清晨。仍在最迟午时之前,却没有再出错的余量。
程见微在排程页上写:公开招募成功;因送达覆盖迟、本人回家取得共同用车签与验车,较可能的熟人直接劝说晚半日。该半日不得记作车主迟到。
兵房主事看完:“你也承认直接问会快。”
“承认。”
“下次还这样?”
“公开送达要更快。不能因为这次慢,就把压力改名效率。”
年轻车手赶着种粮出城。
裴渡已经不在平陵。
剩下的车轮终于转了起来。
可南门低地只有一个夜晚,来决定这半日究竟只是等待,还是错过时令的最后一推。
公开招募终于找到了人,也同时证明:不施压并不等于只需安静等候,选择要成立,信息本身也必须走到真正能作选择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