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辰时,六村七口公锅同时开火。
四百八十石口粮已经全部入村。
一百八十石军路粮也已进入两处守点与营地。
七里桥夜护没有撤,西渡换袋没有停,东乡最紧的一处公锅恢复到原定稠度。孩子端到手里的粥仍不算满碗,却不必再问明日会不会关锅。
平陵县衙收到六份村回签、两处军路回签与一张总路况页。
陆守简没有把它们合成“八百一十石全部完成”。
种粮一百五十石仍在田头交接。
南门最后一辆车昨夜亥时才到共同卸点。
年轻车手按雇书完成仓门到卸点,实到无差。陈穗的田片接收人验了封号与袋数,也按了印。按县里的发种规则,粮到共同卸点便算公共短脚完成;从卸点到各片田头,由领种人自行转运。
三张纸都没有错。
县仓出粮是真的。
车手送到是真的。
共同卸点收齐也是真的。
夜里又下了一场雨。
南门合租低地刚挖开的总沟被上游冲下的枝叶堵住。高处还能下种,昨日刚排出水、重新被列回可种序列的一小片低处再次积水。等人清沟,已经过了午时水温。
陈穗到田边挖开泥,看了三处。
“今日强下,出芽也会烂一半。”
“明日呢?”阮禾娘问。
“更晚。”
“种已经到了。”
“到了卸点,不等于田能收。”
那一片田属于合租组共同出工,不是某户固定地。可按昨日重新确认的出工份,阮禾娘家老人负责其中一段沟,秋后也应分相应粮。如今种子有了,泥里却没有能下的时辰。
“把这份移到高处?”有人说。
“高处已经按量下完。”陈穗答,“再密,苗会争肥。”
“给别的田?”
“可以转给仍在窗口内、种粮不足的田片。要另签改田。”
“我们呢?”
“这片本季不种,或改种更晚的杂豆。县里没有现成杂豆种。”
阮禾娘站在泥边,裤脚全湿。
她没有说若裴渡肯问一句、若县里早上便把牌贴到东车点、若她的轮毂没有裂、若昨夜不下雨,这片地就一定能种上。
每一个“若”都参与。
没有一个能独自证明结果必然不同。
“把种转走。”她说。
“你能替合租户答?”陈穗问。
“不能。”
她叫来仍在田边的各户。有人想留到明日再赌,有人怕种子在袋里继续出芽,宁愿转给能下的田,保留本片损失。最终按合租短约,由到场人决定先转,未到户保留异议;转走不写自愿放弃本季补损。
种粮被重新装车。
这次没有县里短脚。附近一户田片愿用自己的空车来接,改田页写明实际受种。袋子从南门共同卸点出发,去另一片仍能下种的地。
总的一百五十石没有浪费。
平陵甚至可以在种粮总账上写“全数下地”。
可南门这片低地仍然空着。
“全数下地”不能证明每一个原承诺田片都得到了种。
午前,程见微坐车到田埂。
脚伤已能落地,她仍没有踩进低泥。阮禾娘把共同卸点三张回签递给她。
“你看。”
“都是真的。”
“所以呢?”
“证明粮到了卸点。”
“县里会不会写南门已送达?”
“会。如果送达目的地定义为共同卸点。”
“我们申请的是把种下到田里。”
“旧例把仓门交付当完成,昨日才加共同卸点。仍没有把实际下种作为县里完成条件。”
“那是谁没完成?”
程见微看着堵住总沟的枝叶。
县里晚贴车点牌。
公开招募晚半日。
领种人旧例自运。
合租户夜间没有守总沟。
雨重新淹田。
每一项都是真实原因。
“不能只选一个。”她说。
“总要有人赔吗?”
“赔不回这季。可以补改种、购粮差价、车脚与空地损失,钱也未必够。”
“你支持的顺序先减了我们六十石。”
“是。”
“后来剩下的种又晚。”
“是。”
“裴渡不问人,你也接受。”
“是。”
“现在田空了。”
“是。”
阮禾娘蹲下,把手插进泥里。泥很温,水却冷。她掏出一把泡烂的旧种,是前一次雨后没来得及捡净的。
“你救了六村吗?”她问。
“不是我一个人。”
“你支持的方案救了?”
“救了。”
“那你后悔吗?”
程见微没有再用前几日那句“没有资格后悔”。
结果已经落地,她现在必须回答。
“我不后悔四百八十和一百八十先足额。”她说,“我后悔我们公开送达做得太慢,也后悔旧例把仓门交付写成完成。后悔不能让六十石回来,也不能让这片田回到昨夜以前。”
“你还是觉得顺序对。”
“是。”
阮禾娘把烂种甩回泥里。
“那就别为了让我好受,说你也错得一样多。”
程见微看着她。
“好。”
“你错的不是先救六村。是你们知道车都被公共路拿走,还让‘自运’留到最后才被看见。”
“是。”
“还有,车点漏了东边。”
“是。”
“这两项写我田片后面。别把雨写在最前面。”
“好。”
阮禾娘没有要求她背走整片空田。
她只不许最容易解释的雨,把人作过的决定盖掉。
下午,县衙举行阶段回签。
女里正提交六村锅口与实到,军路主事提交守点与夜护,陈穗提交一百五十石种粮实际田片流向。
结果很好。
六村没有断锅。
军路没有断守。
绝大部分确认田片在窗口内下种。
南门一片低地错季。
程见微在自己支持的分配意见后署:总分阶段结果成立;六村与军路受益成立;南门低地损失不可用总结果抵销。本人参与支持种粮减六十与接受逐人公开招募,承担方法判断责任;县令、兵房、车栈、领种执行与天气原因分别列入,不互相覆盖。
萧承晏也在自己的全数出发页后写:六村全发避免两村多等,当前结果成立;东宫急运占用地方车辆参与造成后续种粮短脚不足,不因军路与六村成功免责。
他没有替程见微分担她的署名。
她也没有把东宫车调走写成唯一原因。
两人仍在不同方案上。
但都没有拿胜利遮住田里的泥。
陆守简准备在阶段公报上写“六村、军路与种粮发放完成”。
程见微提出异议。
“种粮不能只写完成。”
陈穗改成:“一百五十石种粮全数交接,其中南门低地一项改田,原田片未下种。”
“六村呢?”
女里正道:“六处实到,公锅未断。此前减稀一夜另记。”
“军路?”
“两处守点未撤,过桥延时另记。”
公报变长了。
也没有任何一句可以单独拿去说平陵人人都得到了承诺。
夜里,谢闻简整理南门种粮经手链。
他先把三张回单抄成一行,抄到“田片接收”时停了笔。
“接收人是谁?”
陈穗翻出最下面那册田片簿。接收栏上写的是南门三处共推的管种人朱二嫂。她不是那片低地的佃户,却负责把卸点的种按田片数分给各家。昨夜水涨,她见低地来不及下种,便依先前口头说过的办法,把最后四袋转给高处两片补足。
“她有没有权改?”谢闻简问。
“县里只说不得让种烂在卸点。”陈穗答,“没有给她田片改配权,也没有禁止她救能救的地。”
陆守简听完,想把这句写成“临机处置”。
程见微摇头:“先问她。”
朱二嫂被请来时,裤腿上还沾着新泥。她承认四袋是自己挪的,也承认没有等县里回话。
“等得起吗?”她反问,“车到时已近关门,低地的人还在掏沟。四袋留到天明可能全泡了。高处两片缺口就在旁边。我若不挪,今日账上是低地收了四袋,明日你们来见四袋烂种;我挪了,账上是一百五十石都种下,低地却空着。哪一张好看,你们自己选。”
“不是选哪张好看。”程见微说,“是要把你当时能选什么写清楚。”
“我能选的只有烂掉,或让别处种下。”
“你有没有派人告知低地?”
“派了。人到时,他们正堵水。”
阮禾娘在门外道:“告知过。不是同意。”
屋里安静下来。
这一句把最后一处容易混过去的地方分开了。朱二嫂没有偷种,也没有藏种;她救下了四袋。低地的人知道,却没有参与决定。结果有益,缺的权仍旧缺。
谢闻简另起一页,不把朱二嫂列作侵占。他写:紧急转配事实成立;防止种粮损毁之理由成立;原田片知悉成立;原田片同意不存在;转配授权未见。
朱二嫂看着那页:“要治我罪吗?”
“现在不能只凭这一页定。”陆守简说。
“那这页做什么?”
程见微答:“让以后的人不能只看总数,就说这里什么也没发生。”
朱二嫂没有谢她。她按下指印,又要求在旁边添一句:若再遇同样雨势,县里须在发种以前指定谁有临时改配权,不得仍让卸点的人替所有人担后果。
这句话也被写了进去。
到这时,三张纸才重新摊开。
县仓出粮页,真。
年轻车手到卸点回签,真。
田片接收人总签,真。
三张纸顺着一条线排好,最上方都盖着“完成”。
程见微把它们分别翻开。
第一张的完成,是出仓。
第二张的完成,是到共同卸点。
第三张的完成,是接收人收齐,不是原田片下种。
每一页都是真的。
合起来,却可以让一片空田在总账里看起来已经得到种子。
这不是平陵唯一的一组真回单。
九百石急粮的路上,还有更多同样的“完成”等着被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