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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鸡翅膀

作者:董无渊字数:2.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12:31
第十章 鸡翅膀

倒春寒的晨风,刮过饭团上的黑芝麻。

“这个时辰?”柴桥问。

话如箭,开弓没有回头箭。

鹊娘硬着头皮:“我饿得比较早。”

“这个地点?”柴桥再问。

鹊娘声音绷得比弓还紧:“在外面吃,胃口比较好。”

湖风一阵一阵地吹。

很冷、很劲、很不给面子。

柴桥缓缓颔首:“那嫂嫂...”

柴桥目光轻轻扫过鹊娘在月晖下显得更圆的眼睛一扫而过:“...慢用。”

说罢,便撩袍欲离。

“二郎——”

眼见鸡要跑,鹊娘急得都不夹了。

她本来的声音,与她的样貌不匹配,她样貌颦颦袅袅,身形纤细,脸壳同瓜子仁近似,透白的面皮亮莹莹的,整个人显得又纯又润。

她原声却低。

像古琴声最低的宫弦。

柴桥步子一顿,脑子里却兀地想起兄长刚成亲时,寄来南直隶的那封信。

也是岳氏第一次出现在信中——

“...新妇家中制醋榨油,于葛家庄胡同口制贩,老父牵驴磨磨榨油,后母装瓶封壶,她携幼弟在街口叫卖‘麻油三十文一壶,初榨头道,佐菜香汤拌饭皆可’,其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吾在轿中,初以为是胡同老叟或胖妪之声。”

兄长柴挑,擅词文,文词遣句,准确犀利,栩栩如生。

他原以为是长兄夸张,如今粗粗一听——岳氏这声音,确实像哪个旱烟抽多了的老头子。

好好个女子,怎的长了这样一把嗓子。

柴桥被思绪绊住脚,鹊娘便打蛇顺棍上,裙裾一歪,膝盖一曲,便跟着往下栽倒:“二郎——我的足踝,有点疼——”

戏比天大!有没有台子,都得唱!

拨乱反正的时候来了!

练兵千日,用兵一时,她一晚上不睡,反复排演推练,为了什么?!为的不就是这个时刻?!

柴桥的袖子就在眼前了!

扯掉衣服!

手往下滑!

拽住他手腕!

她再一反手来个十指紧扣!

她的品相她心里清楚,只要是喜欢姑娘的爷们儿就没有不挠心的,更何况柴桥这种一回京就去彩云阁的爷们儿。

胜利就在前方,鹊娘却眼前一花,原先站人的地方突然变成了空地,她眼看要摔,横亘生出一截竹枝把她两侧胳肢窝架住。

她低头看了眼架在胳膊肘下的竹枝。

她像一只被竹枝展开、等待烧烤的鸡翅膀。

鸡翅膀再美,也只是一只鸡翅膀。谁会和一只鸡翅膀十指紧扣?

又不是凤爪。

鹊娘陡然鼻腔涌上一股酸涩,有些想哭,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哭,一哭便全然破功,柴桥这条路堵死,她没有别的选择了——难道真的去找明二老爷吗?

想起那张核桃皮一样的脸,她的心理防线和眼泪同时崩塌。

眼泪一滴追着一滴从眶中砸下。

大颗大颗的,像玉石珠子,也像细腻的缎帛,氲着月晖下的光,她只哭,却不发出任何声音,哭得安静又沉默。

柴桥:?

他看不懂岳氏——这一点,他再次确认。

岳氏朝他扑来,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隐约心生几分猜测:作为探花郎,又是彭阁老最信重的门生,行走在南直隶的路上,也遇到过几次闺秀在他面前倒下的情形。

无一例外,姑娘们都是婉约旖旎的,在颦笑间透露亲近的风情。

他看得懂女人的眼神。

但看扑来的岳氏,她目光澄澈坚定,不像是要扑他,倒有些像要杀他。

不管是扑他,还是杀他,他都应躲开。

所以,他侧身一避,又用竹枝扶她,既保全男女亲眷大防,又兼照顾了嫂嫂安危。

两全之策,竟惹她哭啼?

岳氏到底在想什么?

柴桥低声道:“嫂嫂?”

鹊娘不答,垂着头,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柴桥握竹枝的手顿了顿。

他在刑部当差这些年,见人哭得多了:有嚎啕的,有喊冤的,有眼泪鼻涕一起往袖子上抹的;也有杀了三口人,坐在堂下哭自己命苦的。

眼泪这东西,并不比口供可靠。

但岳氏是真的伤心。

呼吸乱了,鼻翼发红,眼泪掉得急,自己还在拼命忍。

柴桥略一思忖。

难不成——

方才那一扑,他确实猜错了?

她不是有意亲近,是真的脚踝疼?

他垂眼看向岳氏的脚。

鹊娘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左脚,右脚,两只脚都站得很好。

尤其右脚,方才为了够着他的袖子,蹬地蹬得十分有力。

鹊娘:...

柴桥:....

柴桥又问:“是摔疼了?”

鹊娘摇头。

“竹枝硌疼了?”

继续摇头。

“那为何哭?”

这一问,鹊娘哭得更凶了,哭什么?

她能哭的可太多了!

哭看不见的前途,哭早去的柴挑,哭不争气的爹,哭在她嫁的前一天被老爹亲手赌出去的弟弟,哭焦二摸她那双手,哭没吃到嘴的鸭子,哭这院墙,哭两个月后的死路...

太多可哭的,但她不能和眼前的这位“二郎”说清楚道明白。

公府的人,她不相信,她一个都不相信!

他们说的与做的,做的与想的,全都不一样!

“我...我...小公爷不想用金丝楠木的棺材!他一早就说了...那么厚的棺材头子,他觉得闷、觉得暗...他们还是用了...他们还是用了!”

鹊娘没来头地来上这么一句。

哭着说话的声音瓮里瓮气的,配上势如破竹的哭声,有种今天过完、明天爱过不过的瞎他妈破烂感。

柴桥怔愣。

他当然知道,柴挑怕闷怕暗。

幼时兄弟二人同住,大雨打灭灯烛,柴挑便会睁着眼睛等到天明,后来病得重了,床前更是彻夜留灯;柴挑自小便肺心不足,便是床帐子也需用透风的纱幔。

金丝楠木比寻常棺材都厚,盖下去,暗无天日,更密不透风。

可没人问过死人怕不怕黑、怕不怕黑。

葬仪有葬仪的规矩,公爵有公爵的体面。

一品公爵死后该穿什么、戴什么、躺什么棺材,礼部的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唯独没写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柴桥握着竹枝的手慢慢落下去。

“嗯。”

他只应了一声:“脚崴了三天,等在这里,就因为这个?”

鹊娘哭声一顿:“我脚好着呢!”

他明明知道!

柴桥垂眸笑了笑,隔了一会才轻声道:“我知道了——先起来。”

柴桥手腕一抬。

竹枝跟着往上一托。

鹊娘被架直了。

非常轻松,非常稳当。

她甚至两只脚同时离地了一瞬。

鸡翅膀飞起来了呢。

鹊娘“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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