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
柴桥声音轻飘飘的,失眠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岳氏抽抽搭搭的哭声,竟有些助眠。
鹊娘是个很听劝的人,柴桥一说,她便立刻打住,喉咙里抽泣那股气儿没办法一时停住,便滞在喉头爬不上去、溜不下去,倒把一张脸憋得通红。
柴桥看了鹊娘一眼:“算了...想哭便哭吧。”
脸都快憋成猪肝了。
鹊娘站得笔直,听完柴桥这句话,眼泪跟着就滑下来了。
柴桥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
听话的人,连眼泪都听话。
听话好,不是顶聪敏灵醒的人,听话是最稳当的出路。
愿意听话,他就可以帮忙安排。
最怕的是,费心安排了,旁人有自己的打算和主见,反而怪你没办到位或者多事。
“...嫂嫂,我先头便说过,您是遗孀,长兄已逝,我做弟弟的于情于理都会照拂妥当。”
柴桥声音很低也很轻,但字字清晰,叫鹊娘听清楚:“你说,焦二说去了庵堂,什么人都要你伺候?”
这话,那日,岳氏在灵堂里没说。
鹊娘眼噙热泪,点头如小鸡啄米。
这可真是好容易碰到青天大老爷,鹊娘告状本能觉醒:“对!就是他!他可坏了!”
然后一字不差地复述:“...他说待小公爷下了葬,我铺盖一卷就要被送去城西庵堂,年轻的时候有一身皮肉做本钱,伺候了人才有饭吃,年老了就在庵里挨饿等死!”
鹊娘一边哭,一边一个字一个字,把状告得可清楚了。
柴桥蜷起食指指节,无意识敲打在桌面上:“庵堂...焦二...”
“那日在灵堂,为何不将他这些话一五一十告发?”柴桥轻声发问。
鹊娘哭声小了些:“那日灵堂人很多,那城西庵堂里有许多尼姑。焦二若是骗我,只逼我就范,那些姑娘婶子的名声还要不要?——若他没有骗人,庵堂的女子过得够可怜了,又何必再把这些场景晾给旁人看?”
这个角度是柴桥没想到的。
在刑部看多了千人万面,人被逼到绝处,供出同伙、攀扯亲眷、拖累无辜,只要自己能少挨一刀,旁人的血流到哪里去,并不重要。
那日,岳氏都快被人赏十板子了。
十板子落下去,她这副身板能不能活都两说。
她竟还记得给一群素未谋面的女人留块遮羞布。
柴桥怔愣了顷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靠到八仙凳椅背上,突然想起兄长的来信中,提起岳氏,用过两个词:“朴质”与“体恤”。
柴桥缓过眼来:“我不会叫你流落庵堂的。”
“以前不会,往后更不可能。”
柴桥说得很轻,却没有给人半分可以怀疑的余地:“兄长可曾交待过,待他百年之后,你的去向?”
鹊娘泪眼朦胧:“说过——”
手指又开始抵桌沿:“他说为我做了安排的,等他过身,我爹我后娘会来公府接我,可公府挂白挂了许多日,挂到他头七,爹娘也没来——袖儿,噢,就刚才同您问安那姑娘。她休息时回葛家庄胡同看过,我家里没人了...酱油醋的铺子也关门了,问岳老七和周芳娘去了哪里,左邻右舍都不晓得,宅子也荒废了,除了院子里的鸡窝是新砌的,其他该卖的卖、抵的抵,连宅子都押出去了。听说,我进公府没两天,他们就跑了,可能是为了躲赌债...”
“噢,岳老七和周芳娘是我爹与后母。”鹊娘添了一句。
“赌债?”
柴桥眯眼:“你爹还赌钱?”
“先前也不赌,顶天儿了推点牌九,打点儿麻将。”鹊娘抹了把泪:“前年年末,他去吃了个酒,回来就开始赌钱了。”
跟着就是把姑娘卖进了公府,然后一家人为躲债跑了。
柴桥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一个平日不赌钱的人,突然开始大把大把赌博,通常有两个原因,一则是遭遇了重大变故,人变了,喜好自然会变;二则...被人做了局。
但,谁会给一个酱油醋铺子的老板做局?
图什么?
图他那几瓮酱油,拿回家炒菜?
柴桥指节忽然停住。
不对。
岳老七没有什么值得人图的。
可他有个女儿。
而这个女儿,如今就在崇义公府,死了丈夫,如刀下鱼肉,可任人宰割。
是柴家设的局?为了叫岳氏顺利嫁进来给兄长当药?
柴桥以为倒也不至于,柴家功勋侯爵做派已久,办坏事,向来没有这么迂回:能拿身份压,便不会费口舌;能拿银钱买,便不会绕十里路设局。
柴桥轻轻抬起下颌,不浪费一分皮肉的骨相,在昏暗幽静的光里显得冷峻平淡。
“其他呢?除了你爹突然染上赌瘾,其他可有异样?”
鹊娘摇头:“没了,之后我弟弟就被他抵给了入京的镖人,我就进了公府,再没跟他们联系了。”
柴桥收起敲击桌案的手指。
岳氏这处,问不出什么了。
就算有疑点,也只能暂且归集搁置,毕竟他暂时看不到这个局的意义。
回归正题:岳氏的安置问题。
“既兄长的安排不再成型,嫂嫂不妨听我说一说我的想法。”
柴桥慢慢侧过身,与鹊娘面对面直视。
他的目光很深,说话仍旧不快,却莫名给人一种什么都可以慢慢解决的安稳感。
鹊娘立刻站得更直。
像要听判词。
“既娘家已回不去,不如这一年就好生呆在崇义公府。”
“大夫人是个善心人,她不会为难你,偌大的公府不过多你一张嘴、一双筷子,不会垮。”
鹊娘点头。
这话很有道理。
柴家如果因为她一天吃三碗饭就垮台了,那这公府也确实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崇义公府这块牌子,以后若是败了。我自会接大夫人出府另辟宅邸赡养。”
“到时候,你跟着她。”
“有我柴桥一日,便有你们一日。”
柴桥又道:“等这一年孝期过去,以后的日子,你自己想。”
“若想守着兄长,也可。”
“若不想守,也不必拿一辈子赔进去。”
“将来真遇见合适的人,想再嫁,我与大夫人替你看人、替你撑腰、替你送嫁。”
他说得很平。
“你没娘家。”
“那便把大夫人和我,当作娘家。”
“——也算,谢你在兄长最后那段时间的照拂与陪留。”
鹊娘听着有些呆,一呆就眨眼。
眼睛里还有眼泪。
眼睛一眨,眼泪存货就跟着簌簌往下砸。
这大概是作为小叔子,能给寡嫂的最高承诺了吧?——把寡嫂风风光光嫁出去!
怎么又哭起来了?
岳氏的哭声,一声长、一声短,真的很助眠。
还有一点没有交代完。
柴桥道:“...至于两个月后。”
微微一顿,柴桥眼前忽而晃过水月湖边那一双粗壮婆子的手。
他带了些哂笑与讥讽:“如今,没有人再能从我手上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