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观湖心,已近戌时三刻。
去教岳氏深宅大院的规矩,怎么就花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能做很多事了,看七八套卷宗、练上二十来张字、打一套拳或武一套剑——他却拿这一个时辰,吃了一顿饭,与岳氏说了几句话...
人生短短,繁事海海,有多少个时辰经得起荒废?
舒适松弛的环境,往往磨灭人意志、消耗人时光,叫人倦怠松懈。
比如现在。吃下半锅粥、一对蒸饺和四只窝窝,竟叫他生出几分难得的困意。
“...去调观湖心近一年的月例、吃食、制衣所有发放单子。”
柴桥忍住困意,一路向重山居走,一路交代小欢:“要原件,不要抄誊的册子。”
岳氏很能忍,三件外衣就能过冬的人,如今都在寻赚银钱的营生了——三房,当真是理了一手好家!
他不在,家中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恐怕是受尽欺负。
柴桥垂目,攥在手上的事很多,齐王、柴家、生母死亡的真相...如今又再加一个岳氏,线很多很杂很密——
可线再多,终究都攥在他手里。该解的解,该断的断,还轮不到一团死结来困他。
至重山居,柴桥本欲抓住转瞬即逝的困意赶紧睡下。谁料得,刚躺下,闭上眼,脑子瞬时就清明了。
柴桥:...
重山居克他。
......
夜色黑透,小欢身影灵活,自低矮庑房钻出,掂了掂手里的香包,再回头看屋内醉得横七竖八的几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啧”了一声。
他素日被小肃压着倒也罢了,拿刑部混胡同的本事混内宅,收拾这几个酒囊饭袋,他欢爷爷再小个十岁,都得心应手!
天蒙蒙亮,各院忙了起来,柴桥左右睡不着,便提前半个时辰去了趟西侧院,几句话说完便告辞去了宗人府。
跟着就见秦大夫人呵欠连天,出了门。
秦大夫人攥紧庞嬷嬷的手,带哭腔:“素芝呀,二郎属相是啥来着?”
“猪。三姑娘生他时,您还送了小金猪。”
“噢——猪呀,我还以为是鸡呢。”秦大夫人哀嚎:“每天都到我西侧院打鸣呀!”
既然已经被鸡叫醒了,秦大夫人还是稳稳当当坐到了观鹤堂左下首。
太夫人还没出来。
她坐得端正,眼睛却闭着。
庞嬷嬷俯身,低低唤:“夫人。”
“没睡。”
秦大夫人嘴唇微动。
隔了一会儿,又添一句:“养神。”
行吧,只消不是当着太夫人的面打出鼾声来,养就养吧。
庞嬷嬷不再劝,趁裴太夫人还没出来,避到茶间,换桃枝进去侍奉。
观鹤堂有观鹤堂的规矩,正厅里近身伺候的,须得是年轻齐整的姑娘。
不多时,里间传来脚步声。
裴太夫人发髻一丝不苟地梳好由丫鬟扶着出来,先看见长媳,颇有些意外。
“今日倒早。”
秦大夫人起身行礼,声音比平日低些:“二郎来得早。”
裴太夫人听见二郎,面色便缓和了。
“他人呢?”
“去宗人府了。”
“差事要紧。”裴太夫人落座,接过热帕子,“也该劝他顾惜身子,别仗着年轻便不管不顾。”
秦大夫人深以为然。
最好再劝他顾惜一下母亲的身子。
不多时,三夫人许氏也来了,许三夫人未语先笑:“今儿个,大嫂也来这样早?莫不是天气暖了,竹林里的蚂蚱叫得恼人?”
秦大夫人深吸一口气:比柴家人更烦的,是柴家人的婆娘。
二夫人周氏眼睛长到头顶上,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寻常就托身体不畅,要求万事都如她的意,年轻时还好,不过是个矫情小姑娘,如今年岁上去了,还作娇作痴总叫人厌烦!
——噢,她在一瞬间和裴太夫人共情了:原来厅堂里不留老东西,是这个意思呢~
许三夫人也烦,长袖善舞过了头,俗艳!滑头!爱掐尖争先!
瞧着都讨厌!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天天一睁眼就是这些货色,活着都没意思!
秦大夫人转过头,向许三夫人翻了个白眼,确认许三夫人看见后才重新扭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婆母,直截了当:“母亲,媳妇想叫我们大奶奶去西楼上女家学。”
许三夫人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便先被这句话引得一怔。
裴太夫人也抬了眼:“岳氏?”
“挑哥儿如今留了些书,她想看,字却认不齐全,便求到媳妇这处。”秦大夫人笑道:“媳妇想,往后生了孩子,做娘的总不能是个睁眼瞎便帮您应下来了。”
有必要吗?
裴太夫人微微垂眸,敛袖摆将茶盅轻轻放在桌案上。
岳氏肚里的孩子生下来没有意义,不能为柴家带来任何助力,反倒会将局面搅得很复杂;
既然岳氏的肚子都没有意义,她这个人读不读书,认不认字,又有什么影响?往后去了庵堂或送回老家,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认字看书,大半辈子都可以守着古佛青灯念经诵福。
许三夫人眼瞅着裴太夫人的神色,便心知肚明了:婆母只要一低头阖眼,就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但她不愿意当这个恶人。
许三夫人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伸手拍了拍秦大夫人手背:“要我说,京师若要评个劳什子最亲婆母,今年必定是大嫂——瞧我们大嫂多体贴,媳妇要什么给什么——”
许三夫人仰起脸笑:“要我说,您也别太纵着那媳妇,我们买她进来是要她伺候挑哥儿的,她挑哥儿没伺候好,如今还要东要西,想东想西,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呀?您把她心眼肚子灌大了,往后她找您要天上的月亮、水上的星星,您给是不给?”
给,给你个死婆娘两闷锤!
秦大夫人心头憋了股火,早上没睡好的气还憋着没处发呢!
“什么叫没伺候好?三夫人怎么就知道她没伺候好了?她没伺候好,你怎么没去伺候?你去过一回吗?三弟去过一回吗?”
已经不是翻白眼的事了!
她要翻嗓子眼了!
这天杀的柴家!真是找抽!
秦大夫人喝口茶润润嗓,也放下茶盅,茶盅“砰”一声放桌上:“我不过是想送我媳妇去认认字、看看书,怎么比送火炮上战场还难?!——许芹娘,你们房里姨娘的外甥女都在西楼读书,你不怕她读了回来找你要星星要月亮!?”
还是这样。
一点就着。
许三夫人仍是一副笑眯眯的软面孔,跟这大嫂说话处事,她老早就摸清楚脉络了,先激得她发怒自乱阵脚,再服软哄她两句,最后这事儿也就不明不白地过了。
桩桩件件都如此。
许三夫人预备说话,却见刘妈妈在屏风后探头探脑的,神色很慌张,像有什么大急事。
许三夫人眉头微动,向裴太夫人欠了欠身,语声和婉温驯:“——许是账上有急事,容媳妇出去瞧一眼。”
秦大夫人闻言,瞪圆眼看她。
吵完了吗?!没吵完吧?
怎么中途还能离席?
许三夫人绕过屏风,刘妈妈便扭大胖臀把她拉到无人的角落,四下看了看,才埋下头压低声音:“...刚,刚长房的庞嬷嬷给小的看了一溜儿单子。”
“什么单子?”许三夫人蹙眉。
“账房拨给观湖心的款项账目——月例银子、吃食补给、布匹衣料...”刘妈妈咽了口唾沫:“这些款项支出去时,都是我们自己签的,观湖心没人签单...岳氏按照大奶奶份例,每月应有二十两银子,我们自己签完便把这笔钱扣下了,从来没给她发过——”
岳氏也有错,岳氏从没来要过!
二十两!十来个月!这笔钱不少啊!
“还有衣料布匹...小公爷最后几个月身子骨很不好,我们连日常节气的盒礼也一并扣下了...”
这些单子,岳氏从来没签过!
他们伪造了岳氏的字迹,把这些钱套出来,几家给分了!
这些单子,全是证据!
“单子怎么会到长房的人手上?!”
许三夫人当然知道手下人这些勾当,她管着偌大个府邸,若不从指头缝里漏点汤给下面人喝,人家凭什么跟她干?
干归干,做坏的证据要藏好啊!
刘妈妈抽抽泣泣:“...怪我家那口子...平日就爱喝两口黄尿...昨儿个被长房那个瞧上去又乖、脾性又好的那小厮哄着喝了两口,今儿个早上起来就发现柜子里的单子——没了!”
小厮一转手,就到了庞嬷嬷手上!
许三夫人脚下晃了两圈,一股气顶上天灵盖,快要气绝。
“蠢到挂相的东西!”
许三夫人掐低嗓子怒斥,“上回你在那小厮手上吃了亏还不够!两口子排队给他送礼呢!?”
“我家那口子没见过那小哥儿!”刘妈妈哭起来。
许三夫人后槽牙咬紧,脑子嗡嗡的,不远处隔着屏风,秦大夫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认几个字也要拿她说嘴,难道她嫁进来,便只配端盆倒水不成?母亲——母亲——您说话呀——”
许三夫人一愣。
怔愣之后,瞬间“懂了”。
高深莫测,高深莫测——
她那亲爱的嫂嫂真是大有长进,大有长进啊!
一边在外面拿单子威胁她,一边在里面跟她装腔作势地吵架!
——秦氏,什么时候城府这么深了?难不成懒和躁只是虚假的保护色,柴挑一死,秦氏没了软肋,磨刀磨磨,要大展拳脚不成?
许三夫人咬紧牙关,把刘妈妈往旁边一推:让开!看她这个大儒,怎么为大嫂辩经!
侄儿媳妇不过就是想认两个字!
认!
想认多少认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