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见这话简直是石破天惊。
余略先前来时还以为自己是来看好戏的,事到如今才背后一凉,发现一件大事——
事与愿违。
今天看不到好戏。
自己可能才是那个好戏。
这群狗文官,可同他们这些直来直去的武官不同。
虽然看起来都是会触怒主上的事儿,可武官来干......
如上次的他一般,就是被牵连颇深。
但有些事,若换成惯会欺上媚下的文官来干......
如春日见一般,今日在主上面前如此憔悴出现......
若说杜杀女来时还有些许疑虑猜忌,那亲眼见到春日见模样后,想来就去了三成。
再听春日见开口,剩下的七成,余略估摸着杜杀女应该也消散的差不多了......
这,这都行?
春日见来时尚且还不是这样说哭就哭啊!
虽然很不是时候,但余略在旁还是没稳住,狠狠捏了一把自己已有些麻木呆滞的脸。
好在此时此刻,场中已经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他。
春日见容貌不显,可悲在爹娘已死,骨肉分离,无家可归,哭的分外情真意切,惹人生怜。
杜杀女将人扶住,听了好半晌磕磕巴巴的话,才听出个大概——
正在她上次于州府见春日见的后一日,春日见在琼州留下的一位家仆便紧赶慢赶到达邕州,带来了一场滔天祸事的消息。
那消息是.......
春日见家中突然走水,春日见的爹娘,连带着家中留存的三十二口家仆,尽数葬身火中。
走水之事,一贯各地都是有的,并不一定可怖。
可此事吊诡就吊诡在,根据当夜见情况的人说,当夜帮忙提水救火的人,全部都是邻里。
而本该着着急忙慌四处逃窜的春日一家三十四口人,连呼救声都没有,变尽数‘葬身火中’。
等火势消散,内里的人,大多已经化成白骨,甚至有些火势太大的地方,有些人连骨骼都没留下多少。
那老仆本是在邕州琼州两地奔走,传递家信等事物的老仆,看着春日见长大,自然忠心耿耿,也颇有些聪明。
此大火起的突然,一家子连人带狗近乎灭门,甚至连带一声呼救都没有,寻常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与其说是大火,不是说是先杀人,后纵火,故意毁尸灭迹。
老仆心有猜测,故而特地忍痛隐下身份,没有着急出面收敛骸骨,而是四处探听......
果然,这不探听不要紧,一探听,才又发现了一件大事。
按理来说,一夜之间三十四口尽数死绝,无论是哪朝哪代,那都是足以惊动圣听的大案。
然而州府偏偏以十分轻描淡写的姿态,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丝毫没有‘我家旁支死了,我要追查到底,让不长眼的人长长教训’的反应,甚至迫不及待,就以全家走水惨死的结论,草草断了案......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呢?!
春日见俯身于地,他早已是哀莫大于心死,看着身形枯瘦,可任由杜杀女如何扶,竟都怎么都扶不起来。
他始终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青石板上,任由泪水无声狂流:
“正是那一日......我决定折返琼州。”
分明只有寥寥几字,衰落于地时,却当真叫杜杀女想起了些先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若是没记错的话,她上一次见春日见,真是要送鱼宝宝回去时,春日见找理由来州府,想看看陈唯芳......
她当时生怕痴奴和鱼宝宝打起来,叫春日见将人送走。
可春日见因着好不容易见陈唯芳一次,偏生不想走,用了家仆代送,又折返了回来,陪她见了要离去的欧阳安。
那日,她见了很多人,又怀着元隆,便没那么有精力......
细想之下,若不是大事,春日见连鱼宝宝都不送,当时无论如何也应该留在州府一段时日才对,怎么第二天就见不到人了呢?
那时,想必春日见,便已经知道家中祸事,选择折返了吧?
杜杀女心中叹息,但仍试图尽力将人扶起来:
“你慢慢说,慢慢说......我不怪你。”
她这人,心里确实是有些容易猜忌别人。
但仔细一想,对方既是阿芳举荐来的人,又为她忠心耿耿如此久,分明不该心中一动便是猜忌二字。
更别提如今来看,一切当真都有缘由。
皇帝还没当上,她不能把皇帝的毛病学个十成十。
不然,被她猜忌过的人,该得有多难受?
先前的余略,今日她才看出是个面冷心热的呆子。
如今的春日见,今日她也才看出是个一路坎坷的拙人......
这一辈子要学的东西,果然还是很多。
杜杀女用了些力道,才将人从地上拽起,春日见原本就憔悴,大哭之下更显潦草,那双细长的狐狸眼更是肿的像个灯笼果,连睁都睁不开。
杜杀女猛地对上,着实有些一言难尽,只得试探着继续问道:
“若是没记错,你先前便说过,琼州在春日一族主家手中,你们主家既有意遮掩此事,饶是凶手不是他们,想来也知道个原委......”
“你前段日子回去,可查明凶手是谁?”
以春日见的聪明才干,但凡有蛛丝马迹,一定能抽丝剥茧。
更别提,春日见先前一张口,便是‘那群畜生’......
杜杀女脑海中思绪百转,只等着春日见稍缓,倒出答案,便狠狠记上一笔,然而令她没料到的是——
春日见听清她的言语,腿脚一软,差点儿又跪倒在了地上:
“不是他们?怎么会不是他们!”
“真凶就是主家那群人!”
“他们以为烧掉我家,烧死我爹娘,以及家中上下,便能毁尸灭迹,但他们不知道,我阿爹已经年老昏聩,饶是我在邕州,他收账时,也习惯誊抄一份送给我,让我帮忙校验.......”
“我回去一一细查,才发现杀家大祸,根源竟在于阿爹几个月前从南洋进的一批奇香!此香罕见,当时阿爹先将其中一份贡给了主家一人,那人不知死活,竟在宴会上点燃了此香.......”
这转折有些太快,杜杀女一时没搞明白怎么从祸事又扯上宴会。
但下一瞬,春日见的话,却令她遍体生寒。
春日见哀哀哭道:
“主上,您还记得我家是做什么买卖的,对吧?”
“当时的宴会上,一下子就‘乱’了。”
“最要命的是,当时是本家宴会,身居高位的族老们居多,那件事后.....死了好多好多知情人......”
“其中有一个宴会上的女子,实在杀不掉,故而只能被软禁......那女子是谁,主上应该也听过,她本该是送出来结盟的主家贵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