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见素来稳重,还是难得哭成这副凄惨模样。
杜杀女原先便对此事有些预期......
但她料到事情不妙,不意味着她能料到居然不妙成这样!
奇香,宴会,‘乱’......
每个字单独拎出来,全部都不出挑。
可拼凑在一起,便酿成一场引人想入非非的可怖大祸。
以杜杀女的学识和阅历,都没有办法想出那副场面,只得斟酌许久,才磕磕绊绊开口道:
“我再多问一嘴,那香......确实是我所想那种带有催情效果的东西,没有错吧?”
不怪杜杀女一时反复确认,主要是此事着实太过骇人听闻。
春日见也知道此事荒谬,他这段时日早就哭了不止一场,可每每细想,却仍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主上所猜测的没错。”
“正因为如此,故而才有灭我小家满门之祸,主家那群人饮酒闻香后酿下大错,酒醒之后不敢面对,又怕香的事有所泄露,就将过错全推到我阿爹献香之事上......”
什么‘大火’,都只是主家那群人恼羞成怒杀人泄愤之后的遮掩手段。
琼州原本就在春日一族手中,主家自己杀的人,又怎么会贼喊捉贼,自己抓自己?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那一场荒唐的宴会被若无其事的揭过,只留下三十四具被焚烧殆尽的骸骨.......
以及,一个哭到几乎肝肠寸断的孩子。
没错。
虽春日见年纪也不小,又素来稳重,可遇见这种屠家大事,到底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他查明一切,神魂俱灭,到最后只有一道念头,想着回到师长身旁,还有师长会宽慰他。
可奈何阴差阳错,那时又是年关,又是元子诞世......
爆竹声中,他千里迢迢赶回邕州,只从门外窥得师长抱着主上的元子派发压祟红封......
那一刻,他无比确信自己的憔悴,只会污了对方唇角的笑意。
外头盛传的【毒士】,并非全然毒心诡计.......
只是端看对谁罢了。
于是,他又只能形单影只回到敦城,一直守着这个消息。
直到前日,余略去调集武器,他听闻主上原来已经逐渐恢复主政,这才突突而来......
怎么会不依赖主上呢?
怎么会不依赖主上呢?
古往今来,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可才排第一!
所有身家性命,归于一身。
所有荣辱恩赏,系于一人。
阿爹阿娘已死,师长根本顾不上他......
他只有主上了。
他只有主上了。
春日见早已力竭,只能无声落泪。
两人一人跪,一人扶,僵持这个姿态许久,杜杀女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她这人,一贯是吃软不吃硬。
别说是对方本就是阿芳引荐,已为她所用许久,如今已是她手下颇为趁手的人。
饶是她与春日见只有一面之缘,在听到对方全家俱丧,哭泣不已时,她也注定不能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无动于衷。
天下辽阔,除却山河湖海,还是有人的。
而人,是有心的。
杜杀女耐着性子宽慰着形容憔悴的春日见,直到对方声泪稍歇,才缓声问道:
“放心,此事我必为你报仇雪恨,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不是猜忌你,只是有些事提早问,免得心中日后挂怀而已。”
“你能答就答,不能回答,我也绝不会怪你。”
杜杀女自觉自己这样心思反复的猜忌鬼,能出口说绝不怪人......
无疑已经是莫大的允诺。
不过,这话就好比‘男人许诺说会爱女人一辈子’与‘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一般,往往说出来,就是奔着心中有答案去的。
故而,听听也就罢了。
春日见或许心中也有些明白,稍稍提振精神,忍下满脸潦草的涕泪,再拜道:
“主上请问。”
礼数是到了,但都哭成这样了,就不能别在意礼数了吗?
杜杀女心中腹诽,只能又艰难将四肢伏地的春日见扶起来,才继续问道:
“我稍有一事不明,若按我所想,你主家那群人既已经料理宴会上所有随从侍女,甚至都已经杀到你爹这献香人头上......”
“按理来说,应该是不会再有纰漏。那群犯错的家伙自己更该对那场错后半生缄口不言.......”
言语稍顿。
杜杀女本就扶着春日见的肩膀,如今凝神收紧手指,居高临下,更显威势。
她不紧不慢缓缓扫视春日见上下,最后对上他的瞳孔,像是要从哪里看出些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一般,一字一顿问道:
“你只是从薄薄账本查起,又怎么能知道如此多的内容?”
信任是要学一辈子的事。
杜杀女暂时还不太学得会。
尤其是权势这种东西,但凡沾染一点儿,这辈子便无法戒除。
她怀元隆时,由痴奴代政,离开执政位置才不过几个月,却好像过了许久。
她如今已隐约能明白,史书上那群皇帝为什么那么爱猜忌疑虑......
因为皇帝通常不得随意游走,听到什么,都取决于手下人汇报什么。
杜杀女无法亲至琼州,且灭门案已经过去这么久,自然只能听春日见一面之词。
她只能凭借自己对事态的感知,以及天生的敏锐,来捕捉些许不对之处。
杜杀女当然想相信春日见。
前提是,对方确实能拿出合理的解释......
“回主上的话,当然不只是从账本上知道的,我有证据!”
有真凭实据的人,自然不惧怕这些。
一句话,便驱散些许杜杀女心中疑窦。
春日见勉强擦去脸上狼狈,往怀中掏去,杜杀女此时才看清楚,他怀中鼓鼓囊囊,原来来时还揣有一个方形的小木匣,只是俯身久跪,先前便不太起眼。
杜杀女见对方能拿出凭证,心中也是没来由一松,缓声道:
“那咱们坐下再慢慢看,行吗?”
春日见时不时就要大哭,长叩,久跪......
一是事出有因,二是身世可怜,杜杀女无法,只能一直在旁尽力搀扶。
两人一人跪着,一人半蹲着扶......
说实话,杜杀女走了一日桃林,本就很累,如今扶了这么久,脚真的是好麻。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也有些煞风景,但若再不把春日见劝起来,她就也要顺便跪下去歇歇了。
春日见显然是没有想到自家主上会这么说,奉木匣的动作一顿,难得一时有些无措。
一旁观望许久的余略倒是没有春日见那么有顾忌。
他本是坦荡人,虽一开始被春日见大哭求情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也有些咬牙于文官的不要脸,可听说春日见家中老小死绝,又难免有些同情。
余略几步上前,扣住春日见腋下,他比杜杀女的力气要大得多,稍一发力,便似拔葱一般,将春日见从地上‘拔’了起来:
“对,主上说的没错,有证据你就好好拿出来,将事情好好交代。”
“此事若为真,别说是主上会为你做主......我到时若真踏马入琼州,也亲手为你多杀些仇人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