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荡人到底是不一样。
杜杀女这头还在心绪飞转的斟酌试探,余略便已经想到报仇雪恨上......
那毕竟是春日见的主家,虽说是害死他血亲之人,可亦是同姓。
如何处置,只怕还得先等春日见开口恳求才对,如何能直接当面说‘亲自动手’?
杜杀女心中一叹,知道自己先前应当是和这位表哥接触的确实少了些——
莽夫啊。
这可真是位十足十的莽夫啊。
先前没看出来这位表哥的特性,但如今她也算是有些明白了。
虽然余略说长了一张比鱼宝宝看着聪明很多的脸,但也架不住这表兄弟俩都是直来直去的直肠子。
这算是个什么事儿?
余家血脉之间的一脉相传?
仔细想来,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她先前便听痴奴说过——
余略之父,那位传闻中的余太史便是因劝谏无果,触柱而死......
余略好几位兄长也是因不肯听袁朗所言随意改史,效仿其父触柱......
这想必,就是门风吧?
一家子人都是认准一件事儿就不更改的脾气。
杜杀女心中好奇,不过在当下还是勉强忍耐,余光瞥见余略还和抓小鸡仔似的将春日见抓在手里,连忙道:
“两个人都坐下!坐下!”
“事已至此,就慢慢说吧。”
若是三个月前得知此事,她还能当场反应过来,给春日见送一些助力。
可时过境迁,做什么都像惺惺作态,倒不如聆听前事,看看能不能做些弥补。
余略想来也是这意思,脸上还是那张硬邦邦的冷脸,但言语也有些缓和,僵硬劝道: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困.......”
这话着实是太耳熟。
下半句不赫然正是【......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吗?
这能是什么好话吗?
当武官就好好当武官,不要学文官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学成一个四不像啊喂!
杜杀女本好不容易坐下,一听到这话,难免有些牙疼:
“表哥,我仔细想了想,要不你还是别开口了。”
“你就像平常一样冷脸就好,起码看着高深莫测......”
余略一僵,终是又绷紧一张脸,抱臂缩回角落,成了一个冷脸酷哥。
春日见平日和余略接触也不多,不然也不会来时遮遮掩掩没有透底。
如今发现余略是这个脾性,一时也有些诧异。
不过春日见到底是有些敛神的本事,历经丧家之痛,这种小事便也不足为奇。
于是当下,他便没有多言,只将怀中那方木匣奉到杜杀女手边,才道:
“这就是我所说的证据之一......主上请看。”
那木匣不过一只寻常榆木匣,漆面斑驳,边角磨得圆润,瞧来不过是市井随处可见的储物匣子,并无半分出奇之处。
可春日见伸手掀开匣盖,一声沉闷轻响之后,方显骇人之处——
匣内没有珍宝金玉,也没有什么供词画押。
只铺着一层暗褐色粗麻布,麻布正中静静搁着一截人足。
脚踝处断面齐整利落,皮肉显然被盐反复腌过,泛着灰白暗沉的色泽,肌肤已然失水微微萎缩,皮肉紧紧贴在骨相之上,轮廓依旧可辨。
盐霜细碎沾在皮肤褶皱与断口边缘,隐隐透出咸腥的腐气,并不浓烈,却钻人鼻息。
趾尖微微蜷曲,皮肉干瘪发硬,不见鲜活血色。
匣内再无他物,粗布衬着这截残足,寻常木匣之下藏着这般可怖物件,一室寂静,只余下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诡异寒凉。
饶是杜杀女已见过些场面,可见到匣中景象,亦是面色一变,僵硬开口道:
“这算什么证据?”
所谓的证据,怎么会是一截残足?
许是见杜杀女面有疑惑,春日见急忙解释道:
“回主上的话,这是我一位堂兄的残足......您或许也记得他,他便是当年害我惊马折足,无法以童子试第一当官的元凶。”
此事一贯不是什么秘密,春日见的事本就不多,杜杀女自然能想起,于是便点了点头:
“记得,他以主家势力逼你在考场上给他传答案,阿芳当时监考,将他当场抓住,他又不死心,设计害你落马,无法顺利上任......”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你还说过,此人就是那位春日氏贵女的亲兄长,眼见自己在琼州声名败坏,无法通过科举一途,故而一直四方游走合纵,想要以婚嫁合盟,为自己谋一份前程。”
杜杀女能记得这么多,着实是有些出乎春日见的预料。
这算是主上对自己的重视吧?
恍惚间,春日见隐约回忆起自己刚来邕州时的那个深夜。
那时,他刚收到师长的信件,日夜兼程从琼州奔赴此地,还没有落脚,便被派往苍城彻查账目。
那夜,师长说,‘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原来,失去在琼州的家后,他还能再有一个家......
家里,还有人能在乎自己吗?
纵使那个人.......
疑心颇重,生就一副注定辜负真心的帝王之相?
春日见恍惚许久,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面前的主上已经连着唤了自己好多声:
“主上莫怪,一切确实如您所言。”
“那位害我的堂兄本名为春日时,其妹名为春日宜,两字合并,正是‘时宜’二字。然而兄妹两人的命数......却委实不能称合时宜。”
春日见稍稍抬头,将视线投向木匣中的那节残足,缓缓道:
“我几月前回琼州,原本只是从账目查起,是春日时先一步找到了我,开门见山告诉我宴会之事......他不是个好堂兄,却是个好亲兄长。”
“春日宜经历宴会之事,彻底疯癫,无奈父兄力保,这才转为幽禁。可饶是幽禁,也得在族中层层看管之下,免得疯子胡言,泄漏宴会之事。”
“春日时想要背离族中命令救妹,却没有人帮助,绝境之下发现我在调查,便主动找到我和解,求我帮忙救他妹妹......”
“匣中之物,是他亲自持剑,砍断自己一足,向我赔罪。”
“他说,他记得当时宴会上的每个人,只要我们能将他妹妹救出琼州,他愿意帮我们反制春日一族......”
“我先前说能兵不血刃夺得琼州,也是因他而起——
滔天丑闻在手,那群披着人皮的禽兽不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