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别生气.......”
“别生气?你让我怎么别生气!说好的几日便归,你瞧瞧如今都几日了?!”
“......时日确实是比上一次长了些,不过或许是苍城内多事......”
“什么多事?我看她就是被苍城里的男狐狸精迷了眼!咱们元隆才多大?她怎么舍得丢下元隆这么久!”
“......你不是也想依春日见之言,将元隆百日宴往后顺延些时日,总归还没.......”
【咔嚓——】
【啪——!】
杯盏磕碰声,与清脆巴掌声同响,打断了痴奴的言语。
陈唯芳原本就在气头上,抬手便扇了那笨手笨脚,险些将热茶浇到元隆身上的下人一巴掌。
下人脸上顿时出现一道红痕,匆忙跪地求饶。
陈唯芳却还没消气,衣袖一挥,桌上另一盏茶盏霎时粉身碎骨:
“明主不回来见元隆也就罢了,她好歹是主子!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欺负到我们家元隆头上去?!”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主家给你发银钱,买你的麻利和忠心,你连干活都干不好,还有什么胆子向我开口求饶?!”
下人何曾见过往日从容文雅的陈唯芳如此雷霆大怒,一时之间被吓破了胆,竟连说话都不会了,只在原地不停地闷声磕头。
陈唯芳面色不佳,自然没有作声。
痴奴抱着元隆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轻声漫语哄着,见此倒是先开了口。
可他的开口,也不是为了求情,而是因为......
“你往后少在元隆面前打人,元隆还小,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你总这样,往后被元隆学去可怎么办?”
上一次他与妻主就撞见过一次阿芳抱着孩子扇人巴掌。
这一次,阿芳又当着孩子的面扇人巴掌......
虽元隆还小,应当记不住事,可总当着孩子的面打人,怎么能算是个事儿?
像是为了验证这话似的,痴奴怀中那小小一团襁褓内,竟伸出了一节粉藕的嫩手。
元隆那张天生好姿容的小脸隐现于襁褓后,如暗夜萤火一般的大眼睛忽眨忽眨.......
这回,不只是痴奴心软得一塌糊涂,就连盛怒之下的陈唯芳也歇了怒意。
陈唯芳随手挥退还在不停磕头的下人,捞起随身所佩的玉玦,一边逗起元隆,一边同痴奴说道:
“学去就学去呗!”
“咱们元隆命贵,生来就该有旁人没有的东西。”
“往后明主若是能当皇帝,他也是未来的皇帝,想要什么不能有?扇几个巴掌算什么?对不对呀?小元隆~”
雕工卓越,质地纯净的玉玦磕碰,发出阵阵独属于珠玉的悦耳脆响。
尚在四处打量的元隆一听,便又糯糯笑出了声:
“唔嘻——嘻——”
这笑微弱,却较之珠玉相撞都不逊色分毫。
痴奴听得高兴,也没有反驳陈唯芳的话,而是自顾自弯腰,又亲了亲元隆的眉眼。
元隆许是觉得痒,又是一连串娇娇软软的笑声。
父子两人,一人亲,一人笑。
看得陈唯芳在旁直摇头,一时有些头疼:
“你们俩倒是还有心思玩闹,可别忘记我方才说什么!”
“元隆百日宴推迟又如何?宴会是为防着外头那些有心人,可明主自己难道还记不住元隆诞日吗?”
“她倒是轻轻巧巧,一句话便说不回来了!可怜咱们元隆真百日的时候,阿娘却不在身旁!”
这话说的严厉,元隆一时也不笑了。
不过狸奴大小似的娃娃,皱眉时,却颇有几分惹人垂怜。
痴奴年少无父母,最最见不得这些,便没有去应声。
他只是伸出白皙指尖,又捏了捏自家乖崽颊侧的小嫩肉,兀自笑道:
“小元隆~不怕不怕,阿娘不在,阿爹也在呢~乖乖~”
温声软语。
千般宠溺,万般垂爱。
饶是痴奴已与那个蹲在慈幼堂井边哭泣的少年分别十数年,可当他重新抱紧怀中生命之时,还是有重新养回少年的错觉。
痴奴对着自家乖崽崽笑:
“别听你芳芳伯骗,阿娘心里肯定是有我们的,只是她这人比较笨......”
“阿爹估摸着她肯定是收到信,觉得既然咱们有了定夺,只知会她一声就行。”
“她不是不爱元隆,她很爱元隆的!阿爹也爱元隆,你芳芳伯嘴臭,但也爱元隆......天下都爱元隆。”
天旷地阔,爱恨无因。
饶是元隆还听不懂那么多话,却也听得懂自家爹爹对自己扑面而来的爱意。
那么多,那么多的爱......
以至于,饶是元隆还小,也将这一幕深深记在了脑子里。
可,不够,不够。
可,不止,不止。
今日之爱,竟还不只如此。
痴奴的指尖一路从元隆的眉眼下滑,越过忽眨忽眨的双眼,翻过天生优越的鼻峰,最后点在那处绯色唇畔上......
元隆还在看着自家爹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痴奴还是笑,用了些力道,小心捏开那处唇关——
从唇关之中,原本一无所有的下牙龈之上,不知何时,竟有一点小小的齿迹,正试图冒出头来。
只一点,分明只有一点。
然而,却如春日新芽,夏日初雨一般,足以洗刷一切旧意,为天地迎来新生。
痴奴垂首看着那点‘新芽’,看着看着,便有一颗泪滑落眼角,滴落元隆的眉眼之上。
元隆似被那一滴灼热刺痛,彻底安静下来,睁着圆滚滚的双目,久久凝望着眼前的人。
痴奴弯腰,亲去那一点落在元隆眉眼间的突兀水渍。
他没有再说什么‘阿娘爱你,阿爹也爱你’之类的玄乎话。
爱始终是一件莫测的事。
或许,还得来日的元隆自己去体会。
于是当下......
于是,无数千秋中这个看似最寻常的【当下】......
痴奴轻拍襁褓,只含泪笑说:
“小元隆.......下次没有牙之时,阿爹可就看不到啦。”
父母爱子,是不讲道理的。
痴奴爱子,故而希冀元隆久活,为此,可以不惜自己的性命。
不过.......
痴奴爱得太深,或许又忘记了一件事。
陈唯芳忍下喉咙的酸涩,到底是没再说那些煞风景的话,只别过眼去,缓声道:
“他下次没牙之时,你是见不到他,但他肯定还会来见你的......”
“毕竟人这一辈子,两次没牙,可都是为了见爹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