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没牙,是来看爹娘。
第二次没牙,是去见爹娘。
无论是谁,只要是想到死后还有爹娘等着自己......
或许,也没有那么害怕了吧?
无论是,痴奴,还是元隆。
只可惜,对于孩子来说,能和爹娘一起死,是荣幸。
可对于爹娘来说,和孩子一起死,可就是耻辱。
若能让孩子能活下去,能过得更好一些,什么事儿不能做呢?
不够,不够。
元隆所拥有的东西,可还远远不够。
陈唯芳将面前那对嬉笑的父子看得越真切,眼底越是难受。
他心中先前那一抹勉强压下去的烦闷,便又不可抑制反复翻涌:
“不行,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苍城那地方歪风邪气多,男狐狸精手段也厉害,那边的淫男荡夫既勾得明主如此久不能回身,委屈咱们元隆见不到阿娘,就是不行!”
“依我看,还是得想办法将明主骗回来!”
痴奴抱着元隆,鼻尖对鼻尖地轻蹭,逗得元隆嬉笑连连。
父子两人都没有回应陈唯芳。
陈唯芳一见痴奴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说话呀!你平生不是最恨狐狸精,怎么如今开始装哑巴了!?”
“你如今才是有地位,有孩子的人,往后争争正宫的位置也无不可!只要天下认你,苍城那位也就只能是明主年少时的消遣而已......”
“你先前肯为自己争,哭着求着不让明主走,如今难道却不肯为元隆多谋划一些?”
痴奴逗孩子的动作一顿,眼神虽还在元隆身上,可眼底的笑意到底是慢慢淡了下来。
他静静抱着元隆,声音有些轻,也有些难得的疲倦:
“我没有不为元隆......只要元隆想要,来日挖我心肝烹药都成。”
“我也不是不期盼妻主回来,可这回着实事出有因。一来是妻主因孕,停留州府许久,与余遗爱许久未见,两人没准有好多话要说。二来......”
襁褓轻拍,软声细语未歇。
可襁褓中原本在嬉笑的元隆,却再一次安静下来,认认真真看向头顶的爹爹。
他时常会凝望,凝望时,总有些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只是,痴奴最近心思纷乱,没有察觉。
痴奴还是温柔地拍着襁褓,神色有些罕见的怔愣:
“二来,我.....如今不知道怎么挽回她的心。”
她从一开始,便没有想过与他一生,一世,一心。
故而,他每每想要她的垂爱,就得反复刨开自己那点儿伤疤,反复搅弄,直到鲜血淋漓,才能勉强得到一丝爱意。
没有元隆之前,他尚且可以活了今天没有明天。
每日拼命地索爱,索欢.......
不知廉耻,不知节制,也不知千秋几何。
她不喜他,他就一二三吊,三二一跳......
无论如何,一定要卖弄到得足她的宠爱才好。
无论如何,一定要生生咬下她一口血肉才好。
可如今......
如今他有元隆了。
他再也不是在世上无牵无挂,她不爱,他就一条贱命吊死的人了。
他得想他这样做,会不会惹人烦。
他得想他这样做,来日妻主会不会觉得他教养不好元隆,将元隆抱离他的身边。
他得瞻前顾外地想......
那些伤疤反复撕扯太多次,她会不会听得有些疲倦。
她会不会因此舍弃他和元隆。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贱奴,被舍弃是不会有人在意的。
可元隆还那么小,元隆分明还那么小。
好不容易来世上一趟,总得看看世间再走......
若是被他这个阿爹拖累,那当真是他的羞耻。
没错,羞耻。
与陈唯芳想溺爱孩子不同。
痴奴所思所想,就仅仅是,不拖累孩子。
痴奴垂下眼,襁褓中的元隆似乎能感觉到那份情绪,咿呀咿呀伸出手来。
那只粉嫩小手挥舞,痴奴没忍住笑,又轻轻贴上去,柔声哄道:
“小元隆~小元隆~”
“清辉漫户夜初浓~”
“且安枕~莫喧哝~”
“一枕甜眠待晓钟~”
黝黑乌亮的稚子眸中,倒映出痴奴的温柔。
稚子凝视许久,终于奋力收束粉嫩的小手,握住自家阿爹垂在襁褓旁的一缕发尾。
这动作不大,可落在其他人眼中,如此乖巧可爱的动作,却又是令人心中一痛。
陈唯芳用力将手中玉玦扔在一旁,玉玦落桌,琳琅脆响,却远不及声音中冷意卓然:
“若是为了元隆,那就更得去想办法争一争才对!”
“如今明主就元隆一个孩子,一去就敢月余,若她不慎有了别的孩子......咱们元隆难道还能有活路?!”
“届时,你有孩子,别人也有孩子,只怕是谁来都要踩咱们元隆一脚!”
痴奴一僵,言语染了些许涩意:
“应该是,不会吧?”
“我们都在孩子身旁,谁能欺负.....大不了往后我们也不回苍城,各养各的孩子......”
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最差的结果了!
怎么还会有更差的!
陈唯芳冷着脸,几步上前,从痴奴怀中抱走了元隆。
这力道不小,连带着孩子手中握紧的发丝也落了好几根头发。
怀中温热的襁褓被夺走,痴奴原本还温柔平和的眼神一下便清醒了不少。
陈唯芳踱步哄着离开亲爹怀抱的元隆,不满道:
“明主今日能将元隆写上诏书,来日也能将别人写上诏书......”
“你想带元隆退让,也不想想,往后谁会让你?”
什么‘各养各的孩子’,难道还准备所有孩子全部都一视同仁?
陈唯芳心里,世上所有独一无二的东西,都是元隆该得的!
若是元隆和旁人一样的封号,一样的封地,甚至就连见阿娘的时间同和旁人一模一样......
怎么显得他们家元隆与众不同?
他从前觉得痴奴聪明,如今是当真觉得痴奴不愧一个【痴】字,简直傻到了极点!
陈唯芳抱着元隆,直面那道骤然冷淡的眼神,只咬牙道:
“你想和旁人分享明主,我不管,可元隆我却不能不管!事到如今,你怎么还不明白——
让元隆得和旁人一样的东西,才是对元隆最大的折辱!”
“你这回若不将明主弄回来,我,我.....我就带着孩子去投奔孩子亲爷!往后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