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鱼死网破......
其实只是个美化,或者说,可笑的说辞。
网还能修补,但鱼,可是实打实没了性命。
所以,当赫连勃勃轻而易举捏碎禤飞星的手骨,将那只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掰折时.......
连禤飞星自己都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他只是在遗憾,自己的身手为什么不能再好一些,出手为什么不能再快一些......
老天爷,为什么不能再偏袒他一些,让他侥幸能触碰到赫连勃勃的喉咙。
赫连勃勃这些年不是没有经过刺杀,也不是没见过比这出招更阴险的刺客。
不过真看到有人拿着区区酒樽碎片行刺,确实还是头一遭。
赫连勃勃毫发无伤,半点儿生不起气。
若非说浑身有什么气,那便只能是被气笑了:
“南边小子,你知道行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最重要的是保密,保密!”
“谁家行刺前叽里咕噜说一大堆话!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我你要行刺了吗!我要是还反应不过来,那我得多招笑啊!”
禤飞星能听见自己骨骼崩裂作响的声音,他也想喊叫,但他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孬种。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赫连勃勃这人反复无常,他在决定捏碎那个酒樽行刺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被捏断手算什么?
就算被捏断浑身骨头,他只是可惜,自己再也不能回到故乡罢了。
心中想法通达,禤飞星连额头的汗珠都少渗了几颗,只抖着唇冷笑道:
“都统,您怎么还不明白......”
“我要的,可不是今日能将您杀死,我要的,是让您知道,永远会有汉人向您挥刀。”
永远。
没错,永远。
正如当年郑国大夫祝聃朝周天子射箭一般。
那一箭,无论有没有射中周天子,都代表周天子神圣权威已经被挑战。
赫连勃勃当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赫连勃勃甚至能半月连夺数城,万万汉人也无法阻拦其南下的步伐.......
不过,没关系。
赫连勃勃终究,也只是一个凡人。
只要是人,就是会流血的,会变老。
正如小道士说的那个故事一样,赫连勃勃或许在七星凌日之前,无所不能......
可终究有一天,他也是会死的。
到时候,那群头脑简单的北蛮人,靠什么来重现赫连勃勃的‘荣光’?
赫连勃勃能靠铁蹄,靠重骑,靠武力夺下一座又一座的城池......
可只要有汉人记得,这片土地曾是汉人的故土.......
汉人就一定会回到他们的家乡。
回家。
回家。
江南离漠北太远,北蛮子们总会需要回到草原休养生息,而汉人们总有一天也会回家。
他现在杀不死赫连勃勃。
没关系。
早晚有一天,有人能杀死赫连勃勃。
早晚有一天,有人会砍下赫连勃勃的头颅,祭奠那些守卫家乡的汉人将士们。
“你如今可以杀我了,都统。”
禤飞星浑身痛得颤抖,但心中是难得的释然:
“如今我也是你所说的那些‘不识好歹汉人’中的一员,你终于可以把我留在此地了。”
“当然,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在我死前对我再严刑逼供一番,逼我说出我故乡的位置......但你也知道,我肯定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仅不会说,指不定还要借机摸走那群逼供的北蛮人随身的刀,想办法多拉几个人下阴曹地府,给自己出出气.......
没错,没错。
就该是这样。
跟着小道士久了,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都差点儿忘记了他原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若当真能够这样子死,也算是不枉费来到世间一遭了。
禤飞星心中畅然,唇边难免溢出了些许苦痛交缠的笑意。
赫连勃勃站在原地,盯着禤飞星看了许久,终于还是一寸寸压下了脸上一直以来的胜者姿态。
他一贯是极为高傲的人,然而今日今时,他似乎只是草原上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少年除却过分高大,健硕,俊美......
以及会打仗之外。
似乎,什么都不剩下。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眷,没有什么真心人相伴左右。
甚至今日,还被一个他一贯不放在眼中,甚至连名字都没刻意去记的人讽刺,说‘你早晚有一日,是会死的’。
上战场,当然是会死的。
这一点,赫连勃勃早有预料。
但面前这南边小子所说的,却又远超他先前所想——
面前这个小子今日所说的,好像是某种不能用死,兵戈与肉体所衡量的东西。
那是他从未遇见过的东西.......
有些像是,魂魄。
又有些像是,念想。
世世代代牵引着汉人们北望。
而北边的人,永远不会有这种东西。
死了就是死了。
败了就是败了。
有酒就喝酒,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军......
有什么想要的就去抢,有喜欢的女子就抓住,牵引进夜色最深处......
他们从不会有什么不可以放手的东西。
所以若是他死后,重骑兵们不再能打,阿史那大可汗,亦或者是下一位大可汗,应该也会很快选择北撤。
他们会回到时代生长他们的草原,并且觉得给予和失去都是长生天的恩赐,不会对任何东西有什么眷恋,不会如他一样,非要看到什么东西......
亦或者,非对南地有什么执念。
这是北人和南人的不同之处。
亦或者说,是他赫连勃勃,和同为长生天子民的不同之处。
他生来,就对天地万象有一丝探究,有一丝疑惑。
总觉得自己和身旁同胞有一丝违和之处......
如今想来,或许,正是【魂魄】吧?
他赫连勃勃,生在了北方,却刚好有南方汉人的魂魄。
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啊。
赫连勃勃嗤笑一声,面对上禤飞星骤然警惕的眼神,到底是再没了参加庆功宴的兴致:
“比起先前一口一个‘您’,我果然还是喜欢现在称呼‘你’时的你。”
“我不杀你.......回去好好养伤吧。”
“我仔细想了想,你虽然没有痴奴聪明,但你这个人,还是有些意思的。这回还是老样子,只要不出将帐,想养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不杀?
不杀?
他不是众目睽睽之下都搞刺杀了吗?
怎么赫连勃勃还不杀他?
这人难道真是泥脾气不成?
禤飞星猛地抬起头,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赫连勃勃瞧见他的模样,反倒是笑了:
“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我脾性无常?”
“说不杀就不杀,那么吃惊做什么.......对了,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吧?我这回,想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