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梦,杜杀女极为不安稳。
初时海中鬼蜮便已足够稀奇,再至空中月梯,仙雾飘渺......
后来辐辏子又吐出那【猛火油】的真身。
一幕幕的画面,在杜杀女面前飘忽隐现,直至最后,她都分不清何处是现实,何处是虚幻。
她连辐辏子什么时候离开自己肩头都不知道,似乎只是眼睛一闭一睁,眼前云海便飘然忽散——
天地,只剩漫天黄沙,远处落日,以及......
数之不尽的狼烟。
滔天狼烟之中,杜杀女梦到无数黑点自远处升腾而起,密密凿凿如雨点一般向自己砸来。
那些黑点由小变大,直至砸落面前不远处,杜杀女才意识到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罐罐装满东西的密封陶罐。
陶罐碎落于地,流出比深海腐液还要污堕刺鼻的黑色黏稠液体。
那东西一落在地上,春耕时种下的苗种便彻底被湮没,浇熄。
那恶心的黏稠之物,啃噬完此等生机还不够,还要往这片土地的深处蔓延。
杜杀女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神,下意识便想阻止这一切——
她下意识跪了下去,用力捧起那些粘稠之物,以及被油体污染的土......
她已经足够当机立断,明白只有舍弃掉上层的土,才能保住底下的万年根基......
然而,饶是她已经足够聪明,这样的所作所为,也终究只是徒劳无功而已。
杜杀女没能救,哪怕是一块土地。
因为,那些密密凿凿铺天而来的陶罐,实在是太多,太多。
黄昏落日之下,一切都已日薄西山。
杜杀女都感觉不到自己究竟是该哭,还是该像无数话本终章,英雄落幕一般,自刎而死。
如此,方能保存自己最后一丝尊严。
然而,天地偏偏连如此微末的选择都不给她。
她只是低头盯着那些污土愣神的功夫,便有一座如山的阴影覆盖了她。
非日,非月。
而是一个骑着战马的人,男人。
杜杀女抬头试图看清他,然而暮色灼人,只瞧清楚了那道睥睨天下的骁骁轮廓......
以及,那人肩上的鹰影。
重甲铁蹄,弯刀立马。
杜杀女在看那个人,那个人似乎也在看她。
那人影似乎十分不明白杜杀女为何会倒在无尽的污堕之中,抬手并指,往后稍稍一点,那漫天的黑点便霎时整齐划一暂停。
天地间无数铁蹄奔腾,朝那道最初的人影,恭敬而来。
那人却只稍稍弯腰,伸手想要朝杜杀女抓来——
夕阳映刃,寒光泠泠。
只一瞬,只是一瞬。
杜杀女就彻底清醒了过来,骇然惊呼道:
“赫连勃勃,赫连勃勃.......?!”
.......
这场梦的开始和结束,其实都不体面。
杜杀女是连着唤了好几声,直到有人不停顺气,才反应过来自己已从梦中转醒,更已脱离那无间炼狱一般的场景......
只不过,代价也很重,是额间无数汗水,以及浑身几乎像被碾过一般的剧痛。
杜杀女两辈子加在一起,自己都鲜少碰到这样的自己,更别说是在旁伺候的痴奴。
痴奴大骇之下,唇色苍白,齿间开合,却始终只有嗡鸣之声。
杜杀女缓了许久,才甩开耳旁刺耳的金石磕碰回音,听清楚痴奴究竟在说什么:
“.......妻主,您......”
悲声凄凄,容色坠坠。
天色昏昏,烛火暗暗,仍遮不住美人眸中那点水光。
该说不说,到底是心疼许久的大心肝。
饶是刚刚从噩梦中起身,且还被吓得够呛,但瞧见痴奴这副‘随君采撷’的模样,火气也消了大半。
杜杀女慢慢稳下心神,握住那只不停在顺自己心口的手,缓声宽慰道:
“乖奴奴,别慌,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十足十的噩梦,你躺下,我来和你们说说梦里的内容.......”
“咦,奇怪,辐辏子人呢?”
杜杀女在床榻间环顾一圈,一时没忍住吃惊——
先前她入睡前,可是好好把小道士安置在自己膝上了!
怎么她一觉睡醒,小道士人都不见了?
那她还怎么同他分享一番后半个梦境的内容,让他想办法替她解个梦?
痴奴早已忧心许久,眼见妻主梦魇醒来,没说三句话又提到别的男子,平日里压抑的火气也终是窜了起来:
“他人?他人自然是您梦魇之后,我怕是他给您过了病气,故而让下人将人抬到别处去了......”
“倒是您!您既那么想和辐辏子睡觉,那还梦中频频喊我来做什么?!”
“您不如现在便让他回来,给他个天大的名分,再贬我洗手给您做妾去!”
天杀的。
不过睡了一觉的功夫。
原先好端端的痴奴又坏起来了。
可这味道,可真舒服,真令人舒心呐.......
杜杀女揉着怀中那只虽吵吵嚷嚷,却始终没有离去的手,缓声哄道:
“没有这回事,只是方才同辐辏子枕膝而眠,我竟好像同他入了一个梦境,梦境中他和我递了些消息,我想知道验证一番.......”
虽一步步走到如今,蛛丝马迹里都隐隐约约透露出这世上确有鬼神之说。
可杜杀女上辈子到底是实打实又根正苗红的三好青年,遇见不可思议之事,总会控制不住想要验证一番。
或许辐辏子没醒,但他至少还能喘气.......
痴奴听了解释,又见杜杀女确实是缓了心神,又从梦魇中苏醒的迹象,这才哼了一声。
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捻起一旁的热巾给杜杀女擦汗,一边擦拭,一遍问道:
“那消息,是事关赫连勃勃?”
不然,妻主就算是再花心,想来也不会喊着一个没有见过面貌的男子名字醒来......
外面那群坏男人,哪里比得上他!
痴奴哼哼连声,杜杀女不敢动弹,诺诺回道:
“差不多算是吧。”
“其实更多是关于【猛火油】之事,我发现这东西或许还有个别称,叫做石油.......”
对于后世人来说,【猛火油】和【石油】完完全全是两个概念的东西。
【石油】的威力,后世的人只要一听便知,杜杀女心神不宁也是不宁在此处。
她从前太小瞧了对手,如今第一次窥见远超想象的对手,自然骇然。
然而,令杜杀女没想到的是,她这话一出口,痴奴倒是没什么意外:
“此事我也知道,妻主先前怎么没有问过我?”
等等,等等。
痴奴也知道石油?!
痴奴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石油】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