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欠】
【亏欠】
饶是已经如此疼惜,陈唯芳却总觉得自己给元隆的爱,仍不够多。
巍巍千载之中,很长一段时间都讲究‘嫡长子继承’。
然而,大多数人只知嫡长子尊贵,却不知尊贵在何处。
史书之上,只写母族的显赫,父族母族联姻,何等利益交换,为大统,为礼法......
故而第一个长子往往背负与生俱来的使命。
然而,极少有人实打实开口说起另一个更加简单的道理——
那就是,第一个孩子,往往生在父母年岁与两族权势最鼎盛的壮年。
家中没有孩子,第一个呱呱落地的孩子,注定能享受不一样的疼爱。
壮年的长辈会有漫长的时间陪伴孩子,教育孩子,带着孩子摸爬滚打试错。
而若太过年轻,心智不成熟,不会有多少疼惜,反而往往会容易和孩子成为对手。
而若年迈才得孩子,膝下孩子一堆,饶是有几分护幼犊的心,也不会有精力仔仔细细看护孩子一天天长大,弄巧成拙,便容易溺养孩子。
陈唯芳自忖如今几人年岁尚且不大,本就该更好好对待元隆。
可谁能想到元隆他——
牙牙没长齐,山珍海味是吃不了的!
手短也脚短,锦缎披帛更穿不过来!
甚至就连阿娘,成日也是不知道在哪里的!
明主心肠最坏,母乳没喂一天,总是说撇下孩子就撇下孩子!
先前好好许诺的百日宴,本该当着众人的面,让元隆露个面,让大家认个脸,也令一直以来藏身幕后的痴奴过下明路,让大家知道家中喜事......
结果这段时日,元隆长大了一圈,连衣裳都重新裁撤好几身,却连个提起宴会的人都没有!
陈唯芳思及此处,便越发猝郁——
名声,权势,金玉......
本该是属于元隆的东西才对!
为什么人都在,却还没能好好对待元隆?
为什么人都在,却还是没有能将全天下尽数捧到元隆面前?
从前他们熬苦日子,不就是为了往后的好日子吗?
若如今连个百日宴都没有,那谈何往后二字?
元隆白皙娇嫩的小手捧着印章兴致勃勃把玩,玩着玩着,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到自己的手背上。
小小的白团子有一瞬疑惑,却仍十分敏锐地抬眼,望向面前本该逗他的陈唯芳。
陈唯芳明显是有些生闷气,一边怜惜地伸指去摸元隆的小脸蛋,一边使劲儿踩痴奴的脚。
痴奴哪里会不知道陈唯芳的心思,不过他自己对百日宴还真没什么追求:
“......依我看,其实都行。”
“先前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两队,两队人马都说,北边的赫连勃勃不知是犯了什么病,自年初开春之后,便一意南下,势如破竹般连破两州十几座城池......”
“这段时日以来,南地的流民明显变多,如此一来,流民所带来的疫病便也相应增多。”
虽邕州先前一直偏安一隅,且在接受流民上,也十分宽厚,也有对应行善施德。
然而,千防万防,就怕防不住。
尤其是如今元隆还小,身子本就弱,哪怕是受风回来打两个喷嚏,他这当爹的就要心疼得成宿成宿睡不着,更别提其他。
痴奴有痴奴的顾虑,这些顾虑也有妥帖之处。
可陈唯芳心疼孩子,分外不爱听这话,嘴硬道:
“那咱们元隆怎么办???”
“你出门去打听打听,整个南地,谁家孩子像咱们家孩子这般被薄待?”
“咱们家中可就一个元隆,寻常孩子都有的东西,咱们元隆凭什么没有?!”
这话可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这段时日里,广州府光是下南洋的货船就被白立人截留好几艘送来......
只是元隆太小,尚且不能吃喝享用。
否则,只怕是金山银山也得送来。
元隆从落地起,就和【薄待】二字无缘。
痴奴不语,只悄悄对东看西瞧的小元隆招手,示意他爬快点,远离芳芳伯的‘口水洗礼’。
不招手还好,这一招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陈唯芳原本也不算十分生气,如今眼见孩子都要从自己手边溜走,一下子便蹙起眉来:
“案牍本就这么大,你引孩子乱爬,万一摔了怎么办?”
“咱们家里可就一个元隆......”
痴奴素来护犊子很,一听这话,也惹了些火气:
“少说那些晦气话!”
“咱们好几双眼睛都看着呢,怎么会摔了!?”
“我告诉你,今日要是元隆真摔,就全都怪你!”
.......
两人吵吵闹闹,惹得杜杀女头疼不已。
可偏偏,对上这两人,杜杀女只剩束手无策,甚至往后缩了缩——
笑话。
痴奴和陈唯芳哪个是好惹的?
按照往日的经验,如今战火在元隆身上还好,要是烧到她身上,她不死也得脱层皮。
反正她的心思是办不办都行,索性等两人吵出个所谓,告诉她一个答案,届时按着做就是......
杜杀女努力贴紧椅背,缩小存在感。
然而,元隆的多思善慧,却再一次显露端倪。
这头痴奴和陈唯芳几乎吵破天去,元隆却反而注意到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阿娘。
许是觉得阿娘被冷落的缘故,他一点也没有动摇,一步步挪着胖手胖脚,拽着比大人拳头小不了多少的印章,嘿咻嘿咻辛苦地爬到杜杀女面前,随即一个矫健的鲤鱼打滚,试图翻身——
姿势很帅。
但,没翻过来。
杜杀女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挨骂了。
这画面实在太萌,她没忍住,噗呲一声就笑出了声。
元隆虽小,却也意识到了这笑意味着什么,瘪了瘪嘴,杏眼中一下便蓄了些水汽。
杜杀女以为自家娃娃要哭,立马伸出手去,准备将人捞起,结果元隆不仅是没哭,反倒是又一个鲤鱼打挺,加手臂支撑.......
这一回,竟是一点点,趴坐了起来。
小团子的身形摇摇晃晃,然而,坐稳显然并不是他的终点。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坐稳后,第一件事便是双手将手中的印章捧起,举过头顶,认认真真恭敬捧到杜杀女面前,费力吐息道:
“唔嘻——”
“唔嘻——泥——无糊腻——无糊腻——泥——”
稚童的言语极难辨析,只能听个大概。
杜杀女也是许久,许久之后才知道,这话原来是——
【只要您不要坏狐狸,其他无论什么都能献给您】的意思。
不过当下,只是这个当下。
杜杀女不明白,也没有人能明白。
杜杀女捏过那小小一方印章,第一次感觉自己有些哽咽:
“哎呀哎呀小心肝儿......真乖......”
有啥东西都惦记着老母亲,这还说啥了!
办!
办!
必须办场大宴,好好显摆显摆自家孝顺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