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李初绾正在练习一组跪拜的动作。
撩裙、屈膝、下跪、叩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半点错处都给人挑不出来。
“好,标准。”王山庆笑着开口,“你这动作,比我见过的好多老演员都标准。”
李初绾连忙直起身,微微欠身:“王老师过奖了,我就是怕演错了闹笑话。待会还得麻烦您多带带我。”
“带说不上,互相切磋吧。”王山庆摆摆手,语气很随和,“听张导提过你,说你演戏有灵气,还稳。我看你这礼仪功底,就知道没说错。待会放开演,不用紧张。”
“谢谢王老师。”
有老戏骨这句话,李初绾心里更踏实了几分。
八点整,各部门全部就位。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面,拿起扩音器:“各部门注意,《锦绣商人》第三十七场,金銮殿陈情,第一条,action!”
场记板落下后,镜头开始缓缓推进。
殿外的太监尖着嗓子唱喏:“传沈青禾上殿……”
声音落下,沈青禾被两个小太监领着,从殿外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走得很慢,既没有慌慌张张的失态,也没有昂首挺胸的张狂,就是普通百姓面见天家该有的拘谨。
走到丹陛之下,她停下脚步,撩起裙摆,规规矩矩地跪下。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民女沈青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监视器后面的张导眼睛一亮,往前倾了倾身子。
光是这一个出场、一跪拜,就立住了沈青禾的底色。在他看来,她是个普通商户,要懂规矩,会怕皇权,就是不能被吓破胆。
龙椅上的王山庆微微抬了抬眼,语气威严:“沈青禾,江南盐运使参你私通敌国,将宫中特供的丝绸染料偷运出境,牟取暴利。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话一出,殿里的“文武百官”都窃窃私语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丹陛下的身影上。
李初绾按着节奏,和对沈青禾的理解,伏在地上,等皇帝说完,才慢慢抬起头。
“回皇上,民女无罪。”
“哦?你说无罪,那你倒是说说,染料出境的通关文书,为何盖着你沈家的印鉴?”王山庆演的皇帝声音沉了几分。
沈青禾先是又磕了个头,才缓缓开口:“回皇上,那印鉴是假的。沈家的商印,边角缺了一小块,是民女父亲在世时不小心摔的,此事江南商户人人皆知。皇上可以派人查验那文书上的印鉴,边角齐整,绝非沈家原印。”
“再者,沈家的染料,每月出货多少、发往何处,账册上记得明明白白。每一批货都有官府的通关文牒,从无遗漏。民女今日进京,将近三年的账册全都带来了,每一笔进出都有凭据,请皇上查验。”
以李初绾对沈青禾的解读,此时她内心越是平静,就越显得底气十足。
说到激动处,她挺直了脊背,却依旧低着头,恪守着人臣的本分:“皇上,沈家三代经商,靠的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通敌叛国是灭族的大罪,民女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全族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开玩笑。”
“民女知道,自己一介商户,人微言轻。可天子脚下,自有王法。今日民女敢站在这里,就敢担所有后果。若查出半分虚言,民女甘愿领罪,绝无二话。”
镜头慢慢推近,落在她的脸上。
眼神清明,既有商人的精明缜密,又有普通人面对皇权的敬畏,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多一分则狂,少一分则懦。
王山庆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人,心里也暗暗点头。
他跟许多年轻的演员搭过戏,往往演底层人物时,好多人会演得太收,唯唯诺诺的。李初绾这个度却把握得很准,刚好可以撑不起后面皇商的气场。
他顺着戏往下走:“你说账册带来了,呈上来朕看。”
太监把账册递上去,皇帝翻了几页,又对照着证物看了看,脸色慢慢缓和下来。
“看来,确实是有人栽赃陷害。”皇帝合上账册,语气平缓了些,“沈青禾,你一介女流,遭此大难,还能临危不乱,有条有理,难得。朕查明真相,自会还你沈家清白。”
“谢皇上圣明。”沈青禾深深叩首,这一次,肩膀才微微松了些。
“卡!”
张导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兴奋:“过了,非常好!”
摄影棚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鼓起掌,连饰演百官的特约演员们,都一边拍着手一边点头,眼里全是赞许。
刚才那场戏,他们站在旁边看着,都跟着入了戏。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跪在丹陛下,不卑不亢地自证清白,连他们都跟着揪了一把心,最后尘埃落定,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就是好演员的感染力。
王山庆从龙椅上走下来,笑着走到李初绾身边,伸手跟她握了握:“小李,你演得真好。刚才你抬头那一下,眼神里的劲儿太对了。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这才是沈青禾该有的样子。”
“王老师您谬赞了,都是您带得好。”李初绾连忙起身。
张导也快步走了过来,重重拍了下她的肩膀,笑得满脸都长出褶子了:“初绾,你可太给我惊喜了。这场戏我本来预留了一下午的时间,想着至少NG七八条,没想到你一条就过了,而且比我要求的还到位。”
他转头对着周围的工作人员扬声说:“都看看,这才叫演员,礼仪到位,情绪到位,台词到位。一条过,省了多少事!”
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附和:
“李老师太厉害了,我刚才站旁边都看入迷了。”
“是啊,我还以为得拍到晚上呢,居然一条就过了,太强了!”
“李老师就跟从古代穿过来似的,给人看着就舒服。”
夸赞声此起彼伏,李初绾始终面带微笑,一一谢过,半点骄傲的样子都没有。
不远处的张非妮站在人群后面,手紧紧攥着剧本,手背都快泛起青筋了。
她本来等着要看李初绾出丑,想着这么重的戏,少说也得NG十几次,到时候她再假惺惺地安慰两句,也算找回点面子。
可万万没想到,人家居然一条就过了。
不光导演夸她,老戏骨夸她,现在连全剧组的工作人员都自发鼓掌。
对比自己当初十几条都过不了的对手戏,张非妮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终于明白,有些差距,不是靠资本、靠耍小聪明就能补上的。
李初绾能站在那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本事。
她咬了咬唇,没等散场就转身走了。
人群中的李初绾,并没注意到张非妮的离开。
她接过林小夏递来的水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金銮殿的布景上,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这场戏,是沈青禾的转折点,也是她的一次考验。
从跑群演时只能站在百官队伍里凑数,到如今站在大殿中央,演独挑大梁的女主,她走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的沉淀、打磨、学习,似乎在这一场戏里都有了回响。
“初绾姐,你刚才太帅了。”林小夏眼睛亮晶晶的。
李初绾笑了笑,低头揉了揉膝盖。刚才跪得太实,地砖又硬,现在有点发麻。
“一场戏而已,后面还有更重的。”
她知道,沈青禾的路还长,她的演员路也还长。
但只要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就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