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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这天拍摄一场女主角沈春山冰河救童的戏份。
这场戏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逃荒的孤儿失足掉进冰河，村里的人怕冻着自己，都站在岸边犹豫着不敢下河救人。
刚被老儒堵着骂“办女学败坏纲常”的沈春山挎着菜篮子路过，二话没说就脱了棉袄跳进去，把孩子托上岸，自己却冻得晕了过去。
经此一事，村里人才真正放下对这个寡居妇女的偏见，信了她是真心实意带着大伙过日子。
“陆导，水温测完了，零下二度，底下还有碎冰碴子。”场务小跑着过来，脸冻得通红，“武替那边准备好了，随时能下水。”
陆书白闻言，目光从监视器上挪开，落在了不远处的李初绾身上。
她正蹲在地上跟小演员讲戏，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贴在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她也不在意，只是握着孩子冻得冰凉的小手，细细地安抚：“一会儿姐姐拉着你，你闭着眼别害怕，咱们很快就上岸，上岸就有姜汤喝。”
听见场务的话，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走过来：“不用替身，我自己来。”
“不行。”陆书白立刻皱起眉，把手里的导筒往旁边一递，“这不是敬业不敬业的事，冰水激着容易抽筋，太危险了。替身是武行出身，水性好，镜头剪出来看不出差的。”
“还是看得出来的。”李初绾摇摇头，心里喑暗叹了口气。
之后，她眼睛看向河面，“沈春山不是会水的人，她一辈子没下过几次河，下水得是慌的、是拼着命的。替身游得太顺，观众看得出来的。”
她转过头，看向陆书白，眼神很定：“陆导，这场戏是沈春山的弧光，得我自己来。我水性还行，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泡过，没事的。”
陆书白看着她，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入行快十年了，没少拍过冬天的冷水戏，有些演员十有八九都要替身，像李初绾这样，主动要求跳冰河的，他是头一回见。
他心里又是欣赏，又是揪着疼。
“……行。”僵持了半分钟，他还是松了口，“但说好，先拍一条，能过就过，不许硬撑。要是觉得不舒服立刻喊停。”
“好。”李初绾笑了。
陆书白嘴上应着，转头就给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立刻心领神会，立刻往休息帐篷跑去。
不一会儿，助理回来小声汇报：“陆导，都备妥了。”
陆书白点了点头，眼睛却没离开河边的李初绾。
她正帮小演员整理着穿在里面的救生衣，低头跟孩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得孩子笑出了声。
陆书白看到这副情景，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身为导演，他见过不少漂亮的、灵动的、会来事的女演员。可李初绾不一样，她身上有种很旧的气质，沉静，笃定，温柔却有筋骨。
这样传统的人，却比谁都轴，都拼。
“各部门准备！”
场记板落下，镜头推近，沈春山挎着竹菜篮子，沿着河边慢慢走着。
她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方才村里的老秀才又堵着她，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女子抛头露面，败坏纲常”，她没吵，也没闹，却也没服软。
忽然“扑通”一声巨响，夹杂着孩子的哭喊声。
沈春山猛地抬头。
河中央，一个孩子正扑腾着，她愣了一秒。
下一秒，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扔，扯着棉袄盘扣就往下扯，棉袄往岸边一甩，“扑通”一声扎进了河里。
镜头里，李初绾整个人沉进了水里，又猛地冒出来，乌黑的头发瞬间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紫了下去。
她咬着牙，肩膀控制不住地哆嗦，却拼命往孩子那边扑腾。
“孩子！抓住我！”她喊着，一把攥住孩子的后领，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往岸上游，别怕！”
她托着孩子的胳膊，侧身往岸边挪，把孩子尽量往水面上托。冰碴子刮在她脖子上，划出细细的红印子，她也像没感觉。
岸边的群演跟着演，有人喊“小心啊”，有人急得跺脚，却没人真敢下水。
陆书白盯着监视器，喊卡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圈。
“卡！过了！赶紧拉人上来！”
话音没落，场务和助理就冲了上去，拉孩子的拉孩子，扶李初绾的扶李初绾。
李初绾被拉上岸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头发上的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嘴唇发紫，脸色发青，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咯咯作响。
“快披上！”
陆书白几步冲过去，一把抓过旁边烘得暖暖的厚羽绒服，展开就裹在她身上，连头带肩膀都捂得严严实实的。又抓过干毛巾，裹住她的头发，轻轻擦着。
“没事吧？”他问，“冻坏了吧？能不能走？”
“没……没事。”李初绾哆嗦着，牙齿打颤，还不忘问戏，“导……导演，镜头……还行吗？”
“特别好。”陆书白立刻点头，语气肯定，“一条过，特别棒。不用再拍了。快回帐篷喝姜汤。”
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很冰，他心里一揪，下意识就想攥住给她暖暖，手掌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改成虚扶着她的胳膊肘，往休息帐篷走。
帐篷里生着电暖器，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李初绾坐在小马扎上，裹着羽绒服还在微微发抖。
林小夏连忙过来帮她擦头发，擦脖子里的冰水，嘴里念叨：“让你用替身你不用，看冻成什么样了。”
陆书白跟着进来，径直走到角落的保温桶旁，倒了杯姜汤。
“来，先喝口姜茶，缓缓。”他走过去，把杯子递到她面前，“慢点喝，别烫着。”
李初绾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姜的辣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底，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大半。
“谢谢陆导。”她抬头笑了笑，嘴唇还带着点紫，却笑得很暖。
“客气什么，应该的。”陆书白摆摆手，又拿了两包暖宝宝，撕开包装纸，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腰上贴一个，膝盖上各贴一个。冰河冰骨头，别冻出关节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