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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收拾了下出了客栈门，顺着街往南走，没二里地，就听见热闹劲儿了。
琉璃厂街两旁，摊子摆得长长的。卖书的、卖文房四宝的、卖小吃的、耍把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初星看得眼睛都直了，拽着李初绾的手，一会儿指这边，一会儿指那边。
“慢着点。”李初绾攥紧她的手，怕她跑丢了。
她目光扫过两旁的书摊，有的摊在木板上，有的摆在地上。走到街中段，有个书摊格外大。
木板搭的架子，三层板上都堆满了书，经史子集都有，最下层还摆着些农书、医书。书摊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瓜皮帽，正蹲在地上捆书。
赵伯衡就站在书摊内侧，手里捏着本泛黄的书，正低头翻着。
回京这些日子，部里事多，好不容易初二得空，就想着来淘几本河防的旧书，也好下次跟李初绾写信的时候，能多聊几句。
想起东昌府的日子，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还没等翻到关键页，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跟着是个小姑娘的惊呼声。
初星本来挣开李初绾的手，想跑过去看旁边的糖画摊，没留神脚下绊了根绳子，往前一扑，正好撞在书摊的木板上。
三层木板晃了晃，最上层的旧书哗啦啦往下掉，好几本都砸在初星肩膀上。
“哎呀！”初星吓得闭上了眼睛。
却在这时，一只手抢先伸了过来，扶了她肩膀一把：“小心点。”
初星睁开眼，抬头一看，愣了愣，觉得这人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之前去过家里的赵主事。
“赵……赵主事？”
李初绾本来在后面，看见初星往前扑，心一下子提起来，连忙往前挤。刚挤到书摊前，就看见赵伯衡扶着初星的肩膀，熟悉的脸庞，熟悉的声音。
她脚步顿住，心里忽然就涌上来点莫名的欣喜。
京城这么大，人这么多，没想到，居然和这人遇上了。
她刚想上前打招呼，就见赵伯衡身后的随从，赵全往前跨了半步，脸色都变了，伸手就想去扶，嘴里脱口而出：“殿下，您没事吧？”
赵全说完就知道坏了，心里“噗通”了一声。
他跟着主子多少年，从来没犯过这种错，今儿是看见主子差点被撞，一时情急，嘴比脑子快。
赵伯衡眉头猛地一拧，合上书的力道重了点。
李初绾站在原地，浑身都僵了，却仍盯着赵伯衡看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之前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了起来：田埂上并肩试犁，雪夜里共撑一把伞，廊下夜谈……还有那句小心翼翼的“你会想我吗”。
工部主事，原来竟是殿下，是皇上的儿子，是皇子赵伯衡。
愣了两秒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才反应过来，把初星往身后轻轻一拉，然后福身行礼。
动作标准，分毫不差。声音更是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十足的恭敬和疏离：“民女不知殿下驾临，多有冒犯，望殿下恕罪。”
一句话，像在两人之间砌了道墙。
赵伯衡看着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看着她规规矩矩的姿势，听着她生疏恭敬的语气，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想因为皇子的身份，让两人之间的那份知己情谊变了味。所以他本来想着，等过些日子，找个合适的由头再去趟东昌府，再慢慢跟她说。
在东昌府的那些日子，是他这么多年最轻松的时候，不用想党争，不用想储位，不用端着皇子的架子，就只是个想做点实事的主事，跟她聊农桑，聊河道，聊女学，踏实又自在。
可现在，全砸了。
“初绾，你别……”他往前一步，想解释。
“殿下身份尊贵，民女不敢当。”李初绾没抬头，也没让他说完，“舍妹年幼无知，冲撞了殿下，民女这就带她告退。日后若有缘，民女再携家人登门谢罪。”
说完，她直起身，拉起初星的手，转身便往前走。
初星懵懵懂懂的，被大姐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赵伯衡，又看了看大姐紧绷的脸，没敢说话。
直到出了琉璃厂，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李初绾才放慢脚步。
初星喘着气，仰脸看她：“大姐，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呀？那个……赵主事，真的是皇子呀？”
“嗯。”李初绾点点头，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皇子是不是很厉害呀？”初星眨着眼睛，“那他以后是不是要当大官呀？”
“厉害不厉害，都跟咱们没关系。”李初绾扭头，看着初星的眼睛，语气很认真，“以后再见到他，要规规矩矩行礼，但是离远点，别主动说话，也别凑上去。皇家的人，咱们惹不起，也沾不起。懂吗？”
“为什么呀？”初星歪着头，“赵主事人很好啊，之前还帮咱们女学说话呢。”
“那是以前。”李初绾摇摇头，“现在不一样了。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行。别沾那些是非，免得惹祸上身。”
初星虽然不太懂，还是点了点头。
“哦。”
两人慢慢走回客栈。
院子里，李大富正跟沈文瀚、初霜坐在炭盆边，说着话。看见她们进来，初霜先抬头：“回来了？逛得怎么样？看见什么好书了？”
李初绾没立刻答，拉着初星进屋。
等李大富他们都跟着进来了，才慢慢开口。
“爹，娘，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
她把在琉璃厂偶遇赵伯衡，他是皇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啥？皇子？！”
李大富连忙往后挪了挪，胡子都抖了起来，“就……就是咱们在东昌府认识的那个赵主事？是皇上的儿子？”
“嗯。”李初绾点点头。
“哎哟我的娘哎。”王荷花一拍大腿，脸都白了，“咱们……咱们之前跟他来往那么久，都不知道他是皇子啊？这……这有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啊？会不会……会不会治咱们的罪啊？”
“应该不会。”沈文瀚开口了，语气平稳，“他既然隐瞒身份，就是不想张扬。咱们没做什么冒犯的事，想来不会怪罪。”
“那也悬啊。”李大富搓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那可是皇子啊，金枝玉叶！咱们就是个小商户，之前跟人家平起平坐说话，这……这要是追究起来，可是大不敬啊！”
“爹，你先别急。”李初绾看着他，语气很稳，“他既然瞒着身份，就是不想声张。咱们就当不知道这事，以后尽量不跟他往来就是了。咱们来京城是逛庙会、看生意的，别惹这些是非。依我说，咱们也别逛太久，过几天咱们就回东昌府。安安分分过日子，不沾皇家的边，就不会有事。”
“对对对。”李大富连连点头，“咱们平头百姓，别跟皇家扯上关系。太吓人了。”
王荷花也连忙附和：“就是就是。回府城安稳。京城再好，也不是咱们待的地方。”
初霜站在旁边，看着大姐站在那里，脸上平平静静的，一点表情都没有。可她心里明镜似的。
大姐反应这么大，恐怕不只是怕惹是非。之前在东昌府的时候，赵主事派人送书送笔，大姐对着那支紫毫笔，看了好久。雪夜聊完天回来，大姐站在廊下，半天都没进屋。
这些，初霜都看在眼里。
本来以为是个靠谱的人，能跟大姐做伴。谁知道，竟然是皇子。
难怪大姐这样。
皇家深宅，哪是那么好进的。换了谁，也得避着走。
“行了，都歇着吧。”李初绾开口，打断了众人的念叨，“跑了一路也累了。晚上就在屋里吃，别出去了。”
众人各自散了。
晚饭是客栈送的，叫了八菜一汤，一家人却吃得都没什么滋味。
吃完饭，初霜夫妻俩回房了，李大富夫妻俩也歇下了。初星坐了会儿，也困了，爬上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初绾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京城，灯火连成一片，像条金色的河。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她想，这就是京城，天子脚下，皇城根旁，赵伯衡就生活在这里。
在高高的宫墙里，过着她完全不懂的生活。
之前在东昌府的时候，她觉得两人离得很近。一样想做点实事，一样懂民间疾苦，像知己。
现在才知道，两人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几百里路。
不过幸好，没陷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