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主母卫夫人并没有过多为难施茵,但是就这教书育人之事还是要让卫铄卫夫人亲自答应才成。
“李家夫人,我卫家的子侄,还盼早日归来。”
卫夫人深深看了一眼施茵,话中藏着的深意施茵自然明白。
微微颔首,便跟着婢女去了前院。
这一来一回就足足在王家大宅里头绕了两圈。
士族的规矩果然繁琐,明明那卫夫人授课的学堂就在一进偏门旁的邻院中,却也只能绕了这么一圈,才能见到。
大牛跟上施茵的脚步,小声问道:
“您见到卫夫人了?”
“咱现在就去见那卫夫人。”
“那您刚刚干嘛去了?”
“我去见卫夫人了。”
……
大牛闭上嘴,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是少用点吧。
“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
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
二人迈步来到方才进门的那处偏门,穿过右侧拱门,绕过一丛丛姿态奇巧的花木,一排屋舍便出现在眼前。
透过窗框,可以看到堂内,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清瘦夫人,正在教授课业。
世人皆知卫铄是名动一方的书法大家,可她也是出身河东卫氏名门世家,所传课业从来不仅仅只是笔墨。
那些经学诗书、立身处事、仕宦根本,她也都会给学子们启蒙解惑。
施茵与大牛静立一旁等候,不多时,便见卫铄嘱咐了学子们些什么,方才缓步走出。
“李夫人?卫瞻卫巍,我卫家的两位儿郎在贵府上?”
卫铄明显比王家主母更为关心卫家兄弟的情况,没有过多的寒暄,直奔主题,神情也有些紧张。
“卫夫人,可否移步,换个地方详谈?”
卫夫人微微皱眉,有些不解。
看向施茵的神色带着几分打量。
她幼时常常领着卫瞻卫巍两兄弟玩耍嬉闹,故而感情深厚。
瞅着这名自称李夫人的打着卫家儿郎的旗号,却并不带着他们来拜访,便知事有蹊跷。
可她明知这李夫人葫芦里卖药,为了卫家兄弟,也想要探查到底。
于是便约定午时放课之后,秦淮河上泛舟详谈。
此时的秦淮河分为内秦淮和外秦淮,而乌衣巷的王宅就在内秦淮的南岸。
王家地盘上,料着李夫人应该也不敢放肆。
午后,卫夫人准时赴约,就见李夫人早已在船上备好了酒席等候。
“卫夫人,此行匆忙,也没带什么见面礼,还望见谅。”
施茵寒暄一二,同卫夫人进了船舱。
卫夫人身边跟着一个小丫鬟,被大牛拦在了门外。
船舱关闭,施茵给卫夫人斟了杯茶水。
“李夫人有话不妨直说。我不过是个落魄的教书妇人,何必弄得这般神秘。”
卫夫人是个干脆之人,一身素衣磊磊大方。
施茵轻笑:“卫夫人,倒不必过度自谦。”
稍作停顿,也直接说道:“卫夫人,您可听说过北岸的昭华国?”
卫夫人闻言一怔。李曦称昭华王,吞并冀、兖、并和青州的消息,早已传至江南。
此时再看向面前自称李夫人的施茵,当即开口道:
“昭华国李曦?李夫人,莫非您便是……”
她话说到一半便顿住,此地仍是司马睿治下,这话便不能说尽。
“卫夫人,昭华一统北地,已是不远之事。五胡之乱,终将平息。”
这话,是每一位从北边南逃的大晋子民,无不希望的事。
只是北地先后不知多少人揭竿称王,到头来大多如秋季的蚂蚱,都没蹦跶多久。
如此类豪言壮语,卫夫人也已经听过无数回,都是热闹一阵便归于沉寂。
一次次希望破灭,使得如今流亡江南的人都没了期许的心情。
卫夫人轻轻抿了口茶,声音低沉:“李夫人同我说这些作甚?”
施茵轻笑:“不做什么,就是想告诉您,卫家兄弟做了我李家的部曲,如今正在北地打仗呢。”
听到这儿,卫夫人终于变了神色:“瞻儿,巍儿竟在北地从军!”
片刻,她方才压下心头波澜,抬眼问道:“李夫人,要何等条件,才肯放瞻儿、巍儿返回江南?”
“回?卫夫人真当那王家大宅是您家了?”
施茵眉毛一挑,微笑着反问。
卫夫人一噎,皱了皱眉:“琅琊王氏乃是高门士族,同卫家乃是姻亲,更是我族姊的夫家……”
“呵,卫夫人。”
施茵轻轻哼了一声,打断她的话,稍稍提了提声调,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空气一阵尴尬。
随后重重看了眼卫铄,方才开口:
“卫夫人,名人不说暗话,我今儿来江南,并非只为了您一人,而是为了在江南授学的所有夫子而来。
我昭华地广人稀,幸存的百姓虽然已经安顿下来,但是大片中原之地依旧荒芜。
目前,昭王免了百姓赋税,也不再征收徭役,就想让颠沛流离的百姓熬过今年,让中原缓缓恢复生机。
我敢说,最多再有两年,昭华国就能平定天下。
此番,我潜入江南就是想看看,诸位江南夫子教出来的子弟,是不是还是如同大晋宫中那些只会博虚名的人一样。
等大局定下,昭华便会再开恩科,招揽天下读书人入朝做事的。”
卫夫人听着,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施茵没让她细想,信誓旦旦继续胡说八道:
“我已走访探查一圈,看到那些自称有家学渊源的士族之人,依旧事事将自家利益放在首位,不由有些叹息。
唯独您这位闻名江南的女夫子,让我另眼相看几分。”
卫夫人心中不安更甚,只觉这李夫人处处透着古怪。
“卫夫人不必多虑,我没别的意思。
此番也只想考察,您门下学子,究竟只会死读经书,还是能成为堪当大任的官吏。”
话落,卫夫人终于寻到了空隙,当即反驳道:
“李夫人,我授课仅做启蒙,并非深究学问。学堂里多是十几岁孩童,年岁稍长些的,便会回归本族,修习自家家学。您来考察我,意义何在?”
……
施茵原本信誓旦旦的神色微微裂开,连忙喝了口茶掩饰。
她总不能直白地说,那些回归世家深修的子弟,她根本无力掳往北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