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从江南回来后,就几乎没怎么出过屋子。
她仅仅就是去了三五日的光景,书案上北地各州府送来的公文,便已经堆得如山一般。
此时,那李曦正带着大军围困汉赵,兵锋直指洛阳。
他麾下的众将,尽数跟在身边,少有的几个文臣,早就驻留在个州府了。
昭华又是实行中央集权制,于是,这半幅北地的军政庶务,几乎都压在施茵了身上。
“施娘子,那位卫夫人今日滴水未进,执意要见您一面。”
二牛掀帘入内,语气满是无奈。
对这位软硬不吃的卫夫人,他实在束手无策。
施茵头也不抬道,手中的笔尖都没有停顿:
“先饿着,我现在没功夫哄她。”
她确实抽不出半点闲心。
北地的情况就摆在这儿,屋中堆积如山的公文让她每日都不得闲。
卫夫人以绝食相逼,是她自己不肯进食。
而施茵,是想吃饭,却根本抽不出时间。
心中本就烦躁,想着人既已经掳来,暂且晾一晾也好。
施茵下一刻又埋头于书案之中,一封封公文映入眼中,通篇皆是要钱、要人、要粮的请求。
“要要要,成日就知道伸手要!我上哪里凭空变出这么多粮食、财帛,还有人手!
不知道昭华现在最缺的就是人了么,我自己都被当成骡子使唤了,他们倒只想着坐享其成!”
越往下看,心头火气越盛。
这桩差事根本不是人能扛得住的。
李曦这个只知道打仗的,一门头就知道往前冲!
可是现如今开朝立国是需要大量的金钱的!
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就这么匆忙的立国称王了!
要不是李曦现在不在身边,施茵这一通狗血怒骂是少不了发泄在他的头上的:
“李曦倒是干脆,领兵出征打仗是本事,后方火烧眉毛他一概不管!
战前说得好听,打赢了便送粮送钱,如今呢?全都落到狗肚子里去了!”
怒火中烧之际,施茵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是空空如也,当即火烧浇油,对着门外噼里啪啦的怒骂起来:
“人呢,都死哪去了,我连杯茶水也不配喝是么!”
施娘子从回来后,就如同那点火的炮仗一样,谁也不敢往前凑。
这会听着屋里噼里啪啦一阵怒喝,一封封的公文就被她从屋中给摔了出来,更没人敢上前了。
此时,一名身着粗布布衣的青年缓步上前,弯腰拾起散落的文书,轻轻拂去上面浮尘。
又起身来到那缩着脑袋,躲在外头的二牛身边,从他手里接过一壶温水后,便迈步走入屋内。
来人正是张老之孙,张礼。
“昭王妃,还请稍安勿躁。”
张礼斟好一杯水,轻轻放到她案前。
见是他,念及张老的身份,这面子施茵还是要给的。
她深吸数口气,端起水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心头燥意稍稍压下几分。
“张礼,桥头城一堆事务等着你,来此处何事?”
如今这三座坞堡均重新划城,施茵一行人便驻扎在原先的海芦坞之中。
张老早已离开了桥头城,那城内的诸多杂事,便落到了他孙子的身上。
何况先前施茵外派到各地的官吏,大半也都是桥头坞出身。
眼下桥头坞内可用之人几乎被抽空,张礼本就是一人身兼数职,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此人真有那翩翩君子的气度,再忙再累,从面上也是看不出分毫。
就见张礼拱手一揖,从容开口道:
“王妃,历朝历代,开国建朝之初都是一团乱麻挑线头,难得很。
尤其是昭华这般将权势收拢,遵从中央之意的朝政。
您想定下这最初的法度规矩,将多方事务一手兼顾是必然,可有些时候,也该让底下之人亲眼看看,这些规矩背后的原因。”
施茵皱眉:“什么意思?”
张礼随手抽出一封冀州来的公文。
“譬如这份,冀州象脚山前县郝县令急奏,说当地缺人手和钱粮。
而其根源便在那座象脚山——象脚山不是一座山峰,而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其地形错综复杂,不少百姓躲入山中,难以招抚。但是……”
张礼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但是,如今象脚山周边的贼人,或是剿灭,或是收编,再无作乱之敌。
至于山中大型猛兽,连年战乱旱荒,也大多死的死、逃的逃,并无凶险。
不过是最初寻人的阶段需要耗些时间,并非全县政务法度上的关键,无需您亲自劳心的。”
这点施茵自然知道,这郝县令带着三个官吏,如今在那象脚山转了一个月了,就抓着两名灾民,快成光杆司令了。
他最愁的是人,没人,怎么将躲在深山里头的百姓招抚出来。
所以连日来,接二连三的上书,通篇就要人要人要人。
张礼指着这封文书继续说道:
“譬如这种临时缺大量人手,却并非常年驻守的地方,不如请卫夫人带着她的弟子前去游学。
一来可以帮郝县令招抚山民,二来,也让他们亲眼见见北地真实的民生。”
施茵闻言,皱了皱眉:“可是他们毕竟才十几岁的孩子,如此长途跋涉……”
张礼看着施茵,笑的柔和:“昭王妃果然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恰恰是因为他们年纪尚轻,这一路行来,于他们而言,未必便是难以承受的辛苦。
我们只需拨一队护卫随行,沿途协助他们收拢流民、参与昭华的重建。
唯有亲眼见过这片土地的疾苦与新生,他们才会真正死心塌地归向昭华。”
最后这几句话,一下子说动了施茵。没错,这群人本是被掳来的,心底终究存着隔阂,若是心结不解,日后必生事端。
“这般看来,倒是个稳妥法子。就依你所言安排。”
施茵点头应下,片刻后才回过味来,抬眼看向张礼:
“你不也是嘴硬心软?
怕是见卫夫人一行人以绝食相逼,特意过来替他们求情的?”
张礼笑这并没有辩驳:
“那边实在闹得鸡犬不宁。
大牛他们又不能动手,而情急下争辩几句又辩不过那群学子,您这边公务缠身不愿分心,他们实在是束手无策了,才寻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