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放下行囊,转身抬手抚上李曦的面颊。
不再年少的李曦,却终于剃去了胡须,率先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旧说。
推行须发由己,不困于古礼。
他焚毁了十三本孝行典籍,不以孝治天下,转而以向下托举后代为立国之本,废除举孝廉旧制。
在这个男人的推动下,终究让天下迎来了盛世太平。
这几年,李曦不断以各种名目将自己留下,施茵知道,他不是做不到,只是依赖与自己。
“陛下,您可记得你我当初的分歧么?”
闻言,李曦回想起二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主张救国,施茵主张各自建立坞堡,屯守自居。
如今,他的目标完成了。
而施茵的愿望,却从来都不仅仅只是屯守坞堡。
“李曦,昭华的百姓如今赖以果腹的主食,依旧只有稻米、谷物与豆子。
倘若我能寻来花生、土豆、地瓜这类要到明清才现世的物产,你可想过,昭华日后会是何等模样?”
李曦眼中骤然迸出亮光,激动翻涌过后,终是缓缓叹惜。
他走上前,轻轻将施茵拥入怀中,低声道:“乘舟十五岁了,再有五年,我去找你。”
施茵笑着点了点头,回身环抱着他,轻轻在李曦的唇边灼了一口。
“哎哎,父王母后,你们的小宝还在这儿呢,害不害羞。”
绒儿如今可是昭华唯一的公主,却是养成了个骄横的性子。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地方都敢闯。
十岁的孩子仗着自己的聪明和身份地位,常常捉弄他人。
更甚至敢在奏折上自作主张胡乱批改了。
为此,就连一向纵容她的张老,最近也开始严加教训她了。
施茵要带着绒儿离开,也与此有关。
这孩子已经到了不治不行的地步了。
施茵斜了绒儿一眼,没有好气的说道:
“倒是自不量力,还小宝呢,不知道自己多大了?
我看你的皮还痒着,昨日的手板还不长记性。你给我上岛上好好养养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哼——”
绒儿下巴一抬,不服气道:“父王,您就说我批的奏折对不对吧。”
李曦依旧宠溺这个他养大的闺女,连声说道:“对对对,我觉得绒儿确实批到了点子上。”
施茵斜了他一眼。
绒儿批的不是旁的,正是人家卫夫人传回来的奏折。
卫夫人如今任司州的典学从事,地位相当于后世的省教育部长。
她主要是针对如今女学进度遭遇困难的汇报。
结果绒儿直接在后面写上:凡家中有女子不认字的童生,皆不可再考院试。
不得不说,是个好点子,可惜的是那一手狗刨的毛笔字,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别惯着她了,奏折也敢碰,当真胆大妄为了些,这段时间跟我回昭途岛养养性子,再跟着娘去四海转转,开阔一下眼界,你这个姑娘,说不定还真是做个女官的料。”
绒儿闻言撇了撇嘴,难得没有顶嘴。
施茵继续整理行囊。虽然如今宫中也不少侍女,但是她素来习惯亲手收拾自己的物件。
半晌后,胡列来接施茵。
“皇后,破棘号,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听着熟悉的名号,施茵一阵恍惚。
她好久没有乘船了,这艘海上的蛟龙,沉睡太久了。
“出发。”
两个字干脆利落,固然不舍,固然有遗憾,但是施茵的目标,从没有忘记。
李曦等重臣全都去送行。
洛水河两岸,拥挤了不少百姓。
想当初,这洛水两边便是凑出百人,都困难无比。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幕幕似乎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
百姓自发给施茵送来不少吃食。
有的是自己烙的春饼,有的是自家院子后面长的果树结的果子晒的果干蜜饯。
“皇后,我家媳妇又怀上了,这是我家特意给您准备的红皮鸡蛋,您收好。”
“皇后,这是我家桑树晒的桑葚干,您带着路上吃。”
“皇后,我这儿有些桂花酿,闲暇时候品品?”
人群中,很多相熟的脸庞:有淮水的那个店小二,有她最初流放路上和面对灾民时同进退的驿使。
如今,他们面色红润,衣着干净,显然生活得都还不错。
施茵统统接过:
“你媳妇坐月子可要好生伺候,千万不可下地劳作,你记得和里正说一下,耕牛多借于你家几日。”
“您这桑葚干真好,说明这桑树养得好,今年桑丝又要收不少了吧。”
“您家门前的那株桂花真香,我闻着咱洛阳城里东头都能闻到这花香气,别忘了年年多育点苗子,栽满咱这洛阳城。”
百姓朴实,对于他们来说,能吃得饱,穿得暖,这日子就是好日子了。
数年前的灾苦兵祸,恍如过眼云烟。而将他们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便是当今的陛下与皇后。
百姓心中拥戴,口间称颂。
谁若是打碎这份安稳,谁便是恶人。是以洛阳城内,人人皆如守吏,自发守护城中安宁。
他们忘不了当初这座荒无人烟的城市,是皇后一个一个的将他们安顿,分房,分田,就是春季的粮种,都是皇后给他们的。
“皇后,记得要回来看看,到时候,洛阳一定种满了我家的桂花,每年八月,都是满城的桂花香。”
那个来自建邺的店小二,挥着手,送别这位不像皇后的皇后。
“好,我肯定回来!别让我看到一座光秃秃的城,我要看见一座红瓦绿树,活力四射的城!”
施茵的声音烙在所有人的心底。
李曦站在岸边,对着施茵挥手,心底默然:“施茵,这几年我困住你太久了,如今你尽管去飞,这后方,我来帮你守护。”
……
昭华五年八月末,昭途岛瞭望塔上的号角声终于再次响起。
属于昭途岛的标记映入众人眼帘。
李唔站在码头上,心底止不住地兴奋。
在长琼老爷子帮助下,自己的研究,终于成功了。
而他手中的一封报喜信,如今看来,是不需要邮寄出去了。
“长姐,我从未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