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到屋外转了一圈,寻来一块被丢弃的旧门板,叫了胖丫,二人一道扛回灶房前。
“嫂嫂,你去咱家腌菜缸里,将那压缸子的大石头拿来。”
金玉吩咐胖丫,自己舀来一瓢苦水,将门板刷洗干净,再把豆腐切成九块。
不多时,胖丫抱着那块足有缸口大小的石头进来,金玉已经把豆腐搁到门板上,面上铺好了一层葛布。
“嫂嫂,把石头搁豆腐上,用力压实了。”
胖丫举着石头,瞪圆了眼,
“好端端的豆腐,作甚这般糟蹋了?”
“好嫂嫂,咱这是要压豆干,可不是糟蹋。”
金玉往灶膛里添了柴火,催着胖丫动手。
胖丫狐疑地望了望豆腐,又看看沉甸甸的大石头,犹豫一二,方才沉心提气,奋力将石头重重压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豆腐里头白浆漫出,高妈妈闻声急步赶来。
“哎哟我的菩萨!你这个孽障,作甚把豆腐压得稀巴烂?”
“是小姑教我的!”胖丫理直气壮。
高妈妈怒目看向金玉,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原先只胖丫胡闹,如今你也跟着折腾!”
“娘,我这是做小食嘞,待做成了与你尝。”
金玉哄着高妈妈进了屋,好一通解释。
只说这方子是在出了府的粗使婆子床板下捡的,定然错不了。
高妈妈哪里肯信?
胖丫在灶上一年,连个煨汤都不曾学会,金玉不过捡了个方子,怎得就能做小食了?
也罢也罢,随她们闹。
“我攒的钱要给你打嫁妆,休要把你那点铜钱都糟蹋了。”
高妈妈叮嘱两句,越看着越心疼,干脆转身串门子去了。
家里存了两坛子高妈妈自己做的豆酱,金玉抱来坛子,起锅烧油,搲了三大勺大酱下锅,再投入葱白姜丝,依次放入佐料,大火爆炒。
待煸出浓香,再添水熬卤子。
胖丫那头,反复在门板上压了两个时辰,九块豆腐都压得结结实实,果真成了豆腐干。
姑嫂两个把豆腐切成两指宽的小细条,留着备用。
待锅里酱色卤汁子咕嘟咕嘟冒泡泡,就收小火,下入豆腐干,盖锅闷煮。
不大一会儿,浓郁的大料香、豆香就扑鼻而来。
胖丫香得直咽口水,伸手就想掀盖。
“不成,这香豆干还得焖上一夜才能入味儿。”
金玉拦住她,净手拉着胖丫回屋。
胖丫大失所望,眼巴巴瞅着她,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控诉声。
金玉叹口气:“明儿头一份与你吃。”
金玉说不许吃,那便是不能吃。
这个家里,她比高妈妈还要说一不二。
胖丫耷拉着脑袋,舔着嘴儿爬到床上歪着。
高妈妈打门前进来,瞧着又是一脸愤世嫉俗。
“玉姐儿,胖丫,咱隔壁的魏婆子,才真个不是东西!”
瞧见躺下的姑嫂俩,她愤愤道。
胖丫伸着脖子凑上去打听,两个眼珠子放光,
“咋了娘?她偷人啦?”
“啧!你这死妮子!”高妈妈一把拧在她腰间,“姑娘家的,你这是同哪个学的?”
“娘,疼!”胖丫扭身一躲,捂着腰上软肉嗷嗷叫,“灶下孟厨娘整日说,我学来的。”
高妈妈面色一沉,冷哼出声,
“好个娼妇,往后莫要学她!把我好好的两个姐儿都教坏了!”
“娘,那你倒是说,这魏婆子究竟是怎的了?”
胖丫才不管好的坏的,又巴巴凑过去问。
“她撺掇人打叶子牌,自个却偷着藏牌、掐痕记牌,下晌被抓住了,脸都叫人挠花了!”
“还有这事?娘,你没上去挠她?”胖丫拔高了嗓门。
要晓得,高妈妈那称得上是后宅一霸,这等闲事决计少不了她。
却说高妈妈不自在地掸了掸被面,言辞躲闪,
“我去挠她作甚?我的钱要供你们几个讨债的,哪余得出来耍牌?”
金玉才不信她娘没去跟着瞎掺和,只心下暗叹,
这冯家还真是藏龙卧虎,不成想,隔壁竟还住了个千王。
“也是晦气,怎得就和她做了邻居?从前在钦州,她就是个奸猾的,咱大房的人都不同她交集。”
高妈妈扭身睡到床边,口中咕哝着。
也是,那魏婆子生得贼眉鼠眼,整日佝偻着背,一身衣裳都板结了,也不见涮洗。
挨近了她家房门,都能闻着一股子陈年霉味儿。
金家搬来快半年了,高妈妈从不曾去寻过魏婆子耍。
在钦州时,听说她仗着自个是二房何娘子绕了十八道弯的表家亲戚,没少偷东西。
高妈妈嗤哼一声,给俩丫头掖了掖被子,吹了油灯,
“睡吧,不说那贼损婆娘。”
“娘,今儿叫我睡外头呗。”
胖丫凑过去,痴缠着要同高妈妈换了位子躺,高妈妈也便由着她。
气候一天较一天暖和,这会儿正是最舒服的时节。
金玉钻在被窝里,没一会儿就睡去。
这一回,金家人却不是被晨钟声叫醒。
“好啊!你敢上我家偷东西!”只听外头一声暴喝,是胖丫的声儿,“娘,小姑,快来抓贼啊!”
高妈妈披了衣裳,趿着布鞋,着急忙慌地冲了出去。
金玉也忙不迭拽来衣裳,磕磕绊绊地追出去。
门外,浓郁的酱卤香四溢漫开,灶房里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
待娘儿俩跑到灶房,就见胖丫骑在一个老妇身上,挥着拳头揍,口中骂人的话层出不穷,
“你个腌臜货!老咬虫!贼骨头!烂了嘴的贼损厮!叫你偷我家东西!”
这老妇,不是魏婆子还能是谁?
再看灶上,锅盖已经被揭开,酱色卤汁子滴得到处是。
“好啊你个老虔婆!竟敢摸到老娘头上来!”
高妈妈撸起袖子,冲上去就抓这魏婆子的脸。
她在院里出了名的厉害,竟不成想有人敢犯到她头上。
魏婆子闻着金家灶房传来的香味,那是馋的半宿没睡着,翻来覆去,这才下定决心,摸黑上了门。
可谁承想这金家出了家贼,胖丫躲在灶下吃了个满嘴流油。
魏婆子一口没吃着,就叫这五大三粗的死妮子按着好打。
“老婆子我冤枉啊!”魏婆子被打得抱头鼠窜,涕泪横流,喉中发出声声哀嚎。
它的脸,更是旧伤添新伤,又叫高妈妈再挠几道。
左邻右舍听了动静,都来金家寻贼。
待闻着灶房的卤子香味,肚里的馋虫都被勾得蠢蠢欲动。
“高巧嘴,你那锅里炖着啥,怎得恁香?”
有娘子拢了拢衣裳,伸着脖子往灶里看。
高妈妈信口就是胡诌:“这是我家使了七八百个钱买回的蕃商佐料,用最上等的豆腐炖的!原是要送到正店里去的!”
“谁承想……”她捏起帕子,掩着面痛哭,“竟叫这个贼损货色摸进来偷着吃了!”
高妈妈光打雷不下雨,藏在帕后的眼睛,冲着金玉一个劲儿地挤。
“伯娘,锅里炖得是香豆干,比煎豆腐还好吃哩。”
金玉回过味儿,忙不迭上前解释,
“同煎豆腐一个价儿,都是两文钱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