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要使铜钱,方才个个伸得老长的脖子,这会儿唰地缩了回去。
金玉略一思忖,叫胖丫去盛了几块香豆干,切了小丁,
“伯娘、阿嫂、姐姐们若闻着香,便都尝尝。只家中光景窘迫,各家少分一些,聊表心意。”
只见碗中的豆干裹着酱色,又嫩又弹,上头些许蜂窝小孔里还往外流浓醇的油酱汁。
有婆子捏起一块,眼睛蹭地就放光:“高巧嘴,你家竟还有这样的好厨艺!”
高妈妈顺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捏着帕子,哭嚎起来,
“天也!我的菩萨!还不是为了谋生计?!可怜我家玉姐儿,小小年纪!眼瞅开春,钱匣空空,米瓮见底,我娘儿三个命苦啊!”
她本就是传事妈妈,哭嚎的声调抑扬顿挫,像是市井小调一般,
“偏这遭了瘟的魏婆子,也欺我家爷们不在,一心惦记上我家灶房。哎呦菩萨哟,我苦哇!”
方才众人还想起了哄,再讨来些豆干油油嘴呢,被高妈妈这一通哭,闹得也有些没了脸。
难怪这高巧嘴那般凶恶又抠门,竟不成想金家的日子过得这般艰难,她若再不厉害些,只怕越要受欺负。
这会子,背地里偷着骂高巧嘴的那些个小妇人,倒是生出了些戚戚之情。
住在巷子口的刘娘子眼底闪过不忍,朝腰间摸出两个铜子,
“玉姐儿,阿嫂买你一份。”
“我也要一份,回去给我家姐儿吃。”
“那老婆子我也舍一回本,油油嘴儿!”
这边魏婆子还躺在地上撒泼打滚,金家灶房前反倒先做起了买卖。
共是卖出去九份,收上来十八个铜子。
金玉做人爽利,每碗放了八条香豆干,又各给里头多加了一条。
高妈妈弯身冲着地上揩一把鼻子,睨着端了陶碗吃得正香的邻里,不自觉又嘀咕一句,
“总归劳累你们帮一场,今儿就叫你们占这便宜!”
得!高巧嘴还是那个高巧嘴,纵是吃一点亏都要点到明面上。
再说这个魏婆子,偷窃本就遭人恨,如今大伙儿又占了金家的便宜,更是将她骂得抬不起头。
几个婆子半拉半拽把她扯回自家地界。
高妈妈领着金玉和胖丫,气势汹汹紧随其后,一脚便跨进了魏婆子家门。
屋内一股子陈霉味混着尿骚味,扑面而来,高妈妈捏起帕子,往鼻子前一挡,转头把俩丫头拦在门外,
“屋里滂臭,我的儿,你们上外头等着!”
“我不怕臭!”
胖丫脑袋一扬,伸长了脖子往里钻,非要跟进去瞧热闹。
金玉立在门前,抬眼打量着,这魏婆子整日衣衫褴褛,还以为多潦倒个人,不成想还是个富户。
高妈妈也不同她废话,拿了半匹崭新的碧水色细布,又抱起一罐子粗盐,塞进怀里就往家去。
胖丫更是个眼尖的,在屋角东翻西找,愣是拖拽出半筐子黑炭,往背上一驮,抬脚就要走。
魏婆子急得红了眼,扑上来伸手便拦,
“留点,好歹给我留下点!”
“要留也成!”高妈妈怀里的盐罐子抱得死死的,回身看向魏婆子,“那咱就到大娘子跟前回禀了,再好好辩上一辩。”
一句话,堵得魏婆子背又塌下去三分。
真个闹到主子跟前,少不得要吃瓜落,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她嘴角不住地往下撇,只觉今年五月该飞雪,
“往后,我再不上你家偷了!”
高妈妈打前带路,胖丫挺着胸脯跟着,娘儿三个一路进了门子,可谓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高妈妈放了粗布料子,冷不丁凑到金玉跟前,舔了舔干唇,
“我的儿,你那香豆干,怎得恁香?叫娘也尝一个呗。”
金玉到灶房揭了锅盖,所幸这豆干没偷去多少,捞了一大勺子倒进陶碗里。
“香!真个是香!比那灶房里做的撺香螺还要香!”高妈妈也吃得兴起,又横了胖丫一眼,“难怪胖丫又去偷吃!”
胖丫自知做错了事儿,舔着唇不敢作声。
“吃吧,”高妈妈把碗朝她推了推,“往后若要再偷,老娘就打烂你的手!”
家中遭贼,娘儿三个便也不睡了,凑到油灯下,硬是掰了胡饼,把碗底儿的酱汁都蹭了个干净。
却是不知东边下人院,还有一家,也出了个家贼。
“我怎的就生养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
黄妈妈拿着竹条,往掉了漆的方桌上一下一下地抽,横眉冷眼地看着巧姐儿,
“高盼春那样一个孬货,都能生出那般挣脸面的姐儿,怎得你就没有像了我一点?”
“针线房里,你就样样不如人;方才听动静,人家玉姐儿都会出去奔营生了,你却还偷了铜子买头油!”
巧姐儿不做声,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若非无奈,她又怎愿做个家贼?
不与彩云送点脂粉头油的小物件,她怕是连穿针都不愿意教。
黄妈妈成日里光晓得拿她同玉姐儿比,也不问问她在针线房里可受了气。
她可亲眼瞧见了几次,高妈妈偷偷晃悠在针线房外,摸出来果子塞给院里人吃,生怕有人欺负了玉姐儿。
就是灶房里那个又胖又蠢的外来女,高妈妈也会时常去看看,拿些针头线脑的,哄着灶上娘子多包容。
可她呢?日日被彩云欺负,还要看着玉姐儿那张讨嫌的脸。
归了家,自己的亲娘还要拿了竹条打她。
她还想问呢,怎得就投到了黄妈妈的肚子里?
这样的话,巧姐儿却是不敢说的。
“五更已至,天色晴明——”
大内的晨钟,伴着巷子里的云板报晓声,如约而至。
下人院的家家户户都起来盥洗齐整,各自领了朝食当差去。
金玉到针线房时,翠芍已经在绣凳前坐着了。
她们就住在院里的耳房,出了门子就能上值,自是比金玉方便的多。
“玉姐儿,昨儿你娘可同你说了大姑娘的婚事?莫不是真的说到了章学士家?”
翠芍见了金玉,凑过来打听。
如今她听闻了高妈妈的厉害,待金玉越亲近了些。
金玉昨儿听高妈妈念叨过。
这章家与姜大娘子的娘家乃是世交,一门三翰林,在汴京清贵人家,可谓是数一数二。
大姑娘的亲事,本就是谋着章家去的。
听说是章家三郎君,虽还未科考,却是才华横溢,未来必能进士及第。
昨儿那雅集算是相看,后头就依着汴京的礼数,换了帖、插了钗,下了定,亲事就算成一半。
不过,金玉却是摇了摇头。
“不曾听说,主子的事儿,我娘哪能知晓?”
“你娘不是传话的吗?怎得消息这样不灵通?”
翠芍撇了撇嘴,心中不由轻看了金玉几分。
还以为高妈妈在大房多得脸似的,不成想竟是这样的草包。
“我娘同我说了。”
巧姐儿凑过来,得意地睨了金玉一眼,这才凑到翠芍耳前,压低了声,
“大姑娘的亲事算是板上钉钉,倒是二姑娘,那才是闹了好大一出热闹呢!”
翠芍眼睛一亮:“二房怎得了?你且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