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绫罗绸缎,就往针线房搬了七十五匹。
寻常料子皆是两三贯钱一匹,原算不得什么。
却说有两匹蜀地来的大花重锦,一匹便值几十贯,是姜氏托了人,特意寻来,给鸾姐儿做嫁衣的。
光料子,便是用去了三百贯。
还不算绣娘们的工钱、料器珠玉、以及销金销银的耗费。
大房院里,姜大娘子步履匆匆踏进门,一屁股坐到小塌上。
她抚着胸口缓了一口气,伸手捏起案上的嫁妆单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鸾姐儿是嫡长女,如今正是议亲的紧要关头,我忙得脚不沾地。单子上的田产铺子,头面首饰,哪一样是她那个做祖母的贴补的?还好意思唤我过去,说些个不三不四的浑话。”
主仆二人方才从寿安堂回来,很是被老太太纠缠了一阵。
她疼自家侄女,明里暗里拿中公的银钱贴补二房也就罢了,今儿竟还说出什么下堂不下堂的荒唐言。
冯家能有这般光景,姜大娘子自认有一半的功劳。
若不是她那满当当的三船嫁妆,这一大家子岂能过得这样安逸?
这个妄口巴舌的老虔婆,反倒还要端起做婆婆的款儿来!
刘妈妈立在一旁,虽是心疼,此时也只能低声劝慰,
“娘子,老太太再如何说,又哪能做得了冯家的主?主君待您向来敬重,再说老太爷也不会让她。”
“可我就是气她老来昏聩!”
姜大娘子咬着银牙,却又不能把话说得太过。
刘妈妈听着,越发替她委屈。
大娘子未曾触犯七出,这些年管着家,也算尽心尽力,有口皆碑。
实在不知,老太太为何放着稳当日子不过,日日搅得不安生。
“哼,”姜氏冷笑一声,“怪我平素太过贤德,她们便真当我是个泥捏的。此番若不叫她出了血,只怕往后还不能消停!”
说罢,她将写满簪花小楷的嫁妆单子收好,褪了褙子,趿着绣鞋,转身进了内室,
“今儿早些闭门,谁来也不见。若主君归家,你便把寿安堂的话学与他听,就说我染了风寒。”
姜大娘子病倒的消息不胫而走。
府里底层的丫头婆子们,开始忧心起同章家的亲事有变数;
消息灵通些的,却已经挤破了脑袋,各处钻营,都想把女儿往大姑娘院里塞。
针线房里,依旧是有条不紊。
一应衣料、丝线都清点妥当,分派下来。
韩娘子亲自操持了大姑娘的穿戴,手下得力的翠芍与彩云,则领了新房、床榻的全套绣活。
再略懂些针线的金玉、红霞和瑞姑三人,就做打赏下人们的零碎物件。
绣样图册,皆是韩娘子早早备好的。
红霞抢了个先,把海棠、桃杏一类鲜活明媚的折枝花样都拣走了;
瑞姑见最讨喜的被抢了,撇着嘴选了瓜果蝶虫那一套,还瞪了红霞两眼。
轮到金玉,册子里便只剩瑞草杂宝、松柏龟背竹这些老气横秋的式样了。
韩娘子冷眼看着,不由眉头一皱:“你们那图样子,要都摊配开才好。”
红霞抿着唇,垂着眸子不接茬儿。
瑞姑悄悄看了红霞一眼,也把图样往怀里紧了紧。
金玉掸了掸手上的一摞竹纸图样,倒成了解围的那一个:“韩娘子,我手笨,就叫我做些简单的吧。”
韩娘子张了张嘴,到底算了。
这玉姐儿老实过头,本想帮衬她一把,权当还了情。
谁知朽木不可雕,帮也只帮得了一时,便作罢。
大姑娘年轻,定是偏爱鲜活热闹的。
针线房里的丫头,只有一人能到姑娘跟前当差,如今可谓是暗潮涌动,都较着劲儿呢。
不过,金玉却是故意谦让。
反正她不打算往主子院里钻,绣啥都是一个样。
却不知,被挤兑到外头端茶递水的巧姐儿,这会子正斜着眼睛瞅她,恨不能取而代之。
怎得就不能是她巧姐儿会绣?
若她是金玉,定是要做得好千倍万倍。
大姑娘的陪嫁,琐碎繁多,少说要绣上两三年。
万事开头难。
这几日韩娘子最是抓得紧,只说一应捋清白了,往后才能顺当。
金玉累个够呛,一连十多天,日日都是酉时过半了才能归家。
香豆干的营生非做不可,她便都托付给了胖丫。
胡三儿每日送了豆腐来,胖丫便自个做了,放到锅子里闷着。
高妈妈也不出门了,守在灶房里防着贼。
胖丫把前夜的香豆干用干荷叶包好,放到竹篮里,挎到腕间,一路走到州桥夜市。
夜市里依旧人流如织,热闹得紧。
“亏也,亏也,新样绣鞋折本贱卖~”
“阳春新样香饮子,折本尝鲜,亏便亏我也!”
到处是贩子,举着自家所售物件儿吆喝。
胖丫嘴一撇,恶狠狠地瞪了往来的浮贩们几眼。
金玉前些时日教她的那两句唱词,竟是都被学了去。
她忿忿寻了个空地,气沉丹田,使出一身牛劲儿同他们较量,
“亏也,亏也,新样香豆干,折本尝鲜,亏便亏我也~”
面前经过的郎君娘子些,人来人往,却不见有一人往胖丫的篮子里瞅一眼。
她耷拉着肩,顺着人流四处走,时不时还伸手到篮中捞出一条香豆干,往嘴里塞。
嗓子都扯破了,路过卖饮子的,又舍出去两个铜子,要上碗甜水一饮而尽。
唉!自打小姑不再跟来,这市井营生是越发难做。
硬是捱到了暮色渐浓,苏妈妈脚店里才跑出个包着头巾的小厮,递上个陶碗,又丢来一小串铜子,
“我家郎君要的,还是老样子!”
“诶!这就给你盛。”
这几日,胖丫的买卖全仰仗眼前的小哥,他是一位苏姓郎君的跑腿小厮。
日日三十个铜子,算是回了本。
更深露重,胖丫又没售尽,挎着篮子归了家。
娘儿仨坐到桌前一盘算,这些日子苦心经营,竟是落不下几个铜子,尽赚了剩下的香豆干了。
“还弄这勾当作甚?把我也拴到这灶房里不得闲。”
高妈妈拍案而起,挥着帕子就要弃了这门营生,
“赶明儿再莫要胡三儿送豆腐来,咱犯不着受这样的大罪!”
除了心疼俩丫头出力,她也着实再吃不下这香豆干。
再好的吃食,那也不能日日吃。
头两日剩下的,还能拿到左邻右舍去换些铜钱,如今人家也都腻味了。
看着桌上的豆干,她这会儿脸都发绿。
胖丫想赚铜子,急得脸蛋涨红,却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巴巴地望着金玉。
金玉尝着碗里的香豆干,眉头一蹙,
“不应该呀,咱的方子没问题!”
思索一番,她便猜出,岔子定是出在了这提篮吆喝上。
汴京百姓何其多,掌握一手好厨艺的更是多如牛毛。
今儿你卖了香豆干,明儿他还有臭豆干、咸豆干、甜豆干。
若想如那老肆似的站住脚,还得寻到能留客的法子。
“娘,咱这香豆干的营生还不能丢。既苏家郎君能日日吃,那咱的小食自是错不了的。”
金玉颔了颔下巴,心里头拿定了主意。
总归针线房里,最忙的一阵算是熬了过去,日后她便能清闲些。
“赶明儿我下值了,同嫂嫂一道去夜市再试几日,若还不成,咱再想旁的法子。”
高妈妈虽是不赞同,却也点了头。
“菩萨呦,你这是何苦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