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
金玉照旧到灶房喝了碗糙米粥,便往针线房去。
“大娘子何时才能康健啊?日日都喝糙米粥,我这嘴里都发苦了。”
“就是说,三顿都是吃腌菜,就连恭桶如今都一股子酸味儿。”
院子回廊下,针线房的丫头们坐在一堆抱怨。
这些时日,大娘子称病,府里的下人们算是放了羊。
守门婆子蹲在门前打叶子牌,刷恭桶的整日寻不到人,浣洗衣裳的更是扯坏了几身好料子。
尤其是大灶房,未免太过松散了些。
别说下人的饭菜不像话,就连主子们吃的也糊弄得很。
前几日听胖丫说,端给主子们的燕窝,毛都没扒干净,气得何二娘子当即就叫了孟厨娘去训话。
谁知孟厨娘竟是死猪不怕滚水烫,临走还撇着嘴扔下一句,
“大娘子尚在病中都未曾这般挑剔,还官宦娘子呢,这般难为下人,也不怕外头的人笑话。”
简直是以下犯上!
二房的哪里肯让,自是搬出了老太太。
谁知何老太太还未发作,反倒落了冯大相公一通埋怨,明里暗里地说家中人拖他的后腿。
呵,城门起火,池鱼乱跳。
高妈妈早同金玉说了,上头的主子们在斗法,她帮着大娘子打探消息,到处乱嚼,还得了两次赏钱。
她没掺和这些抱怨,抱了绣筐寻到廊柱旁靠着,绣她手里的活。
如今巧姐儿傍上了彩云,又哄着翠芍,刺绣倒也学会了些,韩娘子便叫她也去做绣活儿。
四个三等丫头都入了门,其中要数红霞最是出挑,韩娘子允了她绣些姑娘的包袱皮,常常夸她天赋异禀。
“等选进姑娘院里,我就是管事的大丫头。到时候顿顿有肉,再不吃这酸萝卜。”
红霞手上捻着线,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这话说得,就仿佛大姑娘已经定下要她似的。
瑞姑登时不接茬了,巧姐儿更是拉着个脸子,扭身进了屋。
红霞进针线房那会,巧姐儿最是同她交好,张口闭口的“家里人”,“情分不一样”,如今倒是不提了。
金玉心无旁骛,做起针线反而能沉得下心。
韩娘子也转了性似的,只要不是学她的两面绣,对丫头们是有问必答。
金玉抓住机会问了许多,技艺越发精进。
纵是枝头柏叶,也叫她琢磨出许多门道,绣在香囊上,仿佛是真个生长而出一般,叶片明暗交错,缱绻舒展,好似有日光照影。
她悄悄把这只香囊拿剪子绞了,随手丢进了熏笼里。
到了酉时,今日交上去的还是两只勉强说得过去的龟背竹香囊,看得出针脚密实,却呆板得很。
韩娘子捏着香囊,到底叹气,怎得这金玉看着聪明,大眼睛灵光闪烁的,却是个绣花枕头,比翠芍还要蠢笨三分。
真个还比不上她那卖嘴的娘。
“玉姐儿,这针线一道可不说埋头苦工,你要动心思啊!”
韩娘子举着香囊,一副恨铁不成钢,
“那几个比你还来得晚些,不过在外头学了些旁门左道,这会子都要强过你。”
金玉垂着眸子,由着韩娘子数落,好半晌才抬起眼,
“我省得了,多谢娘子。”
“你……”韩娘子伸出手指悬在空中,又叹口气落下,“罢了罢了,回去罢。”
出了西角门,空气中带着早春独有的新芽清香。
金玉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这才归了家。
“快走小姑,晚了可占不上好地界!”胖丫早挎着篮子守在门前,东张西望的。
瞧见金玉,小跑着迎上来,拽了她的袖子就往外走。
到了州桥夜市,金玉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街上吆喝的唱词都大差不差,反倒是做出年月来的那些旧摊子前,人最是多。
她们眼生,口音一听就是南边小地方来的,自比不得那些说官话的本地人。
金玉没急着吆喝,反倒领着胖丫,沿着街巷闲走。
走走停停,她也会驻足看看那些小厮们同旁的贩子是如何交谈。
胖丫急得发焦,额前还翘起几根碎发,越显得毛躁。
“小姑,咱到底要寻个啥地界卖?再不开始吆喝,黄花菜都凉了!”
她挎着篮子直跺脚,追在金玉身后不停地念叨,
“不能再往前走了,要不苏家那小哥出来寻不见我了!”
终于走到龙津桥下彩楼相对,扎满彩帛的地儿,金玉站定了身。
“咱在这儿吆喝。”
胖丫急了:“小姑,这后头全是正店!人家达官贵人都进楼里去吃酒,谁稀罕咱的香豆干?”
不怪胖丫急,如今能吃酒的地方,分为正店和脚店。
脚店的吃食,寻常人家还能偶尔去叫上一桌开开荤;可正店却价钱昂贵,绝非市井小民能进的。
“嫂嫂急甚?咱就在这儿卖。”
金玉示意胖丫稍安勿躁,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始吟唱,
“岭南来的香豆脯,香料卤曝,下酒甚佳~”
“南地珍味,五文一碟,买一赠一,先到先得喽~”
方才吆喝两声,便有戴着头巾的小厮过来问话,
“你这真个买一赠一?”
“是嘞,”金玉答过,掀开篮子上的盖布,又探头去问,“小哥你要几碟?”
“先来一碟,好吃再来。”
那小厮从腰间摸出五个铜子丢过来,递上两个碟子。
金玉往碟中各放了八条香豆干,给摞成个小架子似的模样。
“得嘞小娘子,若我家郎君吃着味儿好,我再来寻你!”
那小厮喜笑颜开地走了,倒是胖丫,丈二摸不着头脑。
眼睁睁地瞅着金玉盛了一碟又一碟,她才后知后觉地吆喝起新的唱词。
平日里对她爱答不理的那些小厮,这会儿都挤到跟前买豆干。
胖丫一边盛豆干,一边摸了摸自个的脸,又看了看金玉,忽然心生明悟。
岂有此理!这起子大胆贼厮,以貌取人便也罢了,竟然还敢觊觎小姑的美貌不成?
却说一旁的金玉,篮子里的豆干这会子已经一售而空。
“哎呦真不巧,今儿卖没了。小哥你明儿早些来,往后我们日日都在这块地界。”
“得嘞!那明儿我来寻你。”
应付了一众客人,金玉收起篮子,到前头要了两个大白炊饼。
递了胖丫一个,自个则是掰了一块,沾着干荷叶上的卤汁子吃。
却见胖丫跟个门神似的站着,黑个脸子瞅着街上的人,连炊饼在眼前都不为所动。
这才稀奇了!
金玉偏头看她一眼:“嫂嫂,你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