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管它赚多赚少的,明儿你都得戴个帷帽来!”
胖丫煞有介事道。
金玉一时茫然:“咱上街来做营生的,戴那作甚?又不是官家小姐,没得叫人家说咱穷讲究。”
“嗨呀,总之你听我的,大不了咱买卖不做了!”
胖丫拉着金玉的胳膊拔腿就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金玉叫她闹得一头雾水,待细细问过,这才晓得是闹出了大误会,咯咯笑起来。
“嫂嫂,你想到哪儿去了,哪个要看我一个黄毛丫头?人家买咱的豆干是为了赚铜子嘞!”
“啥?明明是出了铜子买东西,怎得就赚铜子了?”
胖丫瞪着眼,看金玉的眼神仿佛像在看傻子。
金玉挽着胖丫往家去,一边同她解释:“咱的香豆干味道重,好这一口的多是爷们,买来下酒。”
“这和赚铜子有啥关系?”
“怎得就没关系?”
金玉睨了胖丫一眼,这才开口,
“酒水价贵,寻常人家哪吃得起?咱的正经客人,还得是正店外头奔走的那些个小厮。”
金玉一到州桥,就发现了症结。
夜市里的吃食,清淡甜口的居多,这样的大多经济管饱;而那些口味重的,譬如各种签食、辣脚子、羊白肠这类的,则多为肉食。
自家的香豆干是豆腐做的,口味重又不顶饱,在市井自是不大受欢迎。
可俗话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听红霞显摆的时候说,就连绣巷都出了“佛绣”、“道绣”、“法绣”这么些奇特的绣法,那她们一家本就打钦州来,说个南地珍味也不为过。
行走汴京,重在包装。
商贩们为了赚些碎银,如何夸大其词的都有。只要东西货真价实,金玉不觉得有啥不对。
当然,除了街上那些个卖仙药的。
仙药确实吃不死人,却是毫无作用,多是用乌米膏搓的小丸,骗病中人吃下,实在要不得。
再说为何买一赠一。
小厮们为着自家主子忙前忙后,到哪儿买不是买?
价钱是定好的,可东西的份量却不一样。
他们大可以将多的自个吃了,或是报上两份的钱,利益的勾结,这不就来了?
胖丫听得一愣一愣,低着脑袋琢磨。
一直走到了家门前,这才恍然大悟:“小姑,你比娘还要老奸巨猾!”
可巧,这一句正好叫高妈妈听着了。
她趿着布鞋出来问:“死丫头,你这又是搁哪学来的?是不是灶房里那起子贼损货又背地里嚼我?”
“人家那是夸你呐!”胖丫委屈极了,口中嘟囔,“娘怎得甚都要怄气?”
“好你个胖丫!”
高妈妈嗓音陡然拔高,叉着腰,捏着帕子的手一抬,指着胖丫就开骂,
“老娘供你吃穿,你竟是听着外人骂你的老娘!我怎的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说罢,不解恨的高妈妈拿了竹帚就冲过来,吓得胖丫直劲儿往金玉身后藏。
“娘,嫂嫂哪听得懂好赖话?”
金玉一面劝高妈妈,一面还得护着嫂嫂,
“你忘了她从前还同前院的黄耳打一架,你同她计较作甚?”
拉拉扯扯的,高妈妈生怕邻家瞧见了闹笑话,推搡着胖丫进了屋。
待金玉把佩囊里头的铜钱倒出来,高妈妈惊得站起来,哪还记得方才那一遭了。
“我的菩萨!我的儿!这,这都是你今儿赚的?”
高妈妈双手拢在心口合十,简直不敢相信。
小山高的一小堆,瞧着怕得有七八十文!
成本才去到多少?
这么算算,一日就能挣上四五十文,那一月就是一贯钱还多。
就是把胖丫那份抛了,一年也能有个七八贯,再贴上她攒下的,到时候就能给玉姐儿做一套金首饰啊!
只恨她高盼春是大娘子身前传事的人,那是要随时在跟前候着,万不可离府太远的。
不然她也提个篮子去叫卖,才是好呢。
“今儿共是七十五个钱。”
油灯下,金玉把这铜钱清点出来,该分嫂嫂的,就分与嫂嫂。
如今姑嫂俩是五五分账,毕竟出力的是人家胖丫。
高妈妈噙着泪,看着豆丁儿似的女儿这般能干,嘴角不住颤抖。
“玉姐儿,也怨娘了,”她拉过金玉的手,摩挲着,“你这样有主意,若投生到那好人家,定是要有大出息!”
好人家?金玉默了默。
前世人们常说过一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
没有人应当天生为奴。
“娘,若咱多攒些,说不得哪日就能出了府去,往后咱也像城里坊郭户那般,过些松快日子。”
金玉话才落地,高妈妈却变了脸,
“往后再莫说这话,没得叫主子听着不喜!”
这是金玉第三次提起赎身。
前面两次,家里人压根不想走,一心想靠着姜大娘子这棵大树。
至少,今日高妈妈并未再说冯家的好,而是怕主家人听到了吃瓜落。
金玉没再多说,把青黄色泛着微光的铜钱小心地收进匣子里。
纵是知晓赎身艰难,她也始终存着这个心思。
且再等等,等待一切都恰逢其时。
高妈妈又伸了脸过来贴着金玉的脸,同她亲香:“我的儿,若是实在不愿在府里窝着,娘到底也是娘子的陪房,待你十八九岁,我就去求她给你说个外头铺上的管事,你便也不必受这苦。”
“如今咱营生这样好,娘也想法子多讨些赏,都攒了与你做陪嫁。待你不在主子跟前了,这样多的银钱,也够你买些下人,做个舒服的当家人。”
高妈妈满心指望着香豆干如那摇钱树一般长盛不衰,金玉心中并不这样想,却也不好浇冷水。
且它还能赚,便先赚着。
招呼了姑嫂两个盥漱完,高妈妈端着油灯又看了看她俩的脚。
穿上新鞋到底不一样,小指边缘的冻疮已是大好。
“早些睡,明儿咱还得早起。”
高妈妈吹了油灯,搂着俩丫头沉沉睡去。
却说寿安堂里的老太太,正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今儿冯老太爷难得到她这个老妻屋里来,这会子已是鼾声震天。
她盯着冯老太爷的后背,越想越气,干脆坐起身子,使了蛮力将人推醒,
“阿郎,你起来!难不成你真要我这个做婆母的,去寻姜宝娴那个做晚辈的求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