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丫也学她一般,从腰间的佩囊里将铜钱都倒出来,穿成一小串。
“一,二,三,……”她一枚一枚地数,“二百又三个钱!”
胖丫数出这个数字,欢喜地破了音。
她连蹦带跳地凑过来寻金玉,
“小姑,你帮我也收着呗。待攒够一贯钱,官人应当归家了,我与他做一顶皮毛暖帽儿戴!”
官人便是大哥金宝,他跟着爹在外跑船,寻常只有年节才能归家。
两个月前,也就是去年腊月,他俩回来过。
那还是他俩头一回来汴京的家。
北风如刀,冷得人直哆嗦,爷俩风尘仆仆的,耳朵都冻得生了疮,直往外流脓。
没住几天,说有吴地的陆商车队要返程,姜大娘子便叫他二人跟着走了。
金玉张了张嘴,想劝胖丫自个攒着,到时候赁契到期,出府也好赁个屋子住下,想了想,到底没说。
大哥与她算不得真夫妻,都是不作数的。
可胖丫压根听不懂,金玉无力再反复解释,干脆接了她的小钱串子收起,姑嫂俩便睡去。
翌日,针线房里来了稀客。
丫头们正围着翠芍,看她给鸾鸟的翎羽做晕色,就见一高挑纤细的娘子捏着帕子,款款地进来了。
她生得白如凝脂,凤眼朱唇,着玉白绫襦,下身竹青旋裙儿,外套落柿茶色过膝褙子,襟眉绣缠枝茉莉。
身后牵着的姑娘,年岁不大,穿藕荷色襦裙儿,配湘色短袄,梳双环髻,戴两朵珠花。
这一看便知是主子。
金玉和旁的丫头一般,忙起身见礼。
“问二娘子、二姑娘安。”
彩云话音落地,金玉才知这竟是二房的人。
她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冯家的主子,没成想这般清雅脱俗的人儿,竟是前阵闹出那般笑话的正主。
瞧见彩云,何二娘子神色十分和气:“我带着鸢姐儿过来,便是想瞧瞧她大姐姐陪嫁置备得如何了。”
她牵着鸢姐儿走到那幅鸾鸟双飞图跟前,凝神细看,眼底不禁漫出几分惊艳。
“不成想大姐儿的陪嫁竟备下这许多了?”
她伸手轻轻拂过案上放着的香囊、汗巾,眸子扫过屋里众人,
“也真是劳累你们,日日这般尽心。”
外头,韩娘子掀开帘子匆匆赶来,见礼含笑道:“这不过才是一小宗。前儿我还同大娘子说起,咱们姑娘的这份嫁妆,怕是要足足绣上个两三年。”
“怎得要这般久?”何二娘子如春水的眸子不觉微微瞪大,“莫非汴京嫁女,样样都要备成绣活?”
却说韩娘子还未开口,巧姐儿先“噗嗤”一声笑出来。
何二娘子视线骤然落到她头上,面上浮起几分愠色。
韩娘子狠狠地剜了巧姐儿一眼,赔笑开口,
“汴京读书世家居多,最是看重这起子虚礼俗套,着实琐碎了些。娘子方才搬来,想来还不曾去打听本地风俗。”
何二娘子唇角一僵,面皮红一阵,白一阵。
韩娘子的话虽客气周全,叫她听来,倒像是笑话她是小地方来的。
后头鸢姐儿垂着头,脸更是红到了脖颈里。
韩娘子勉强扯起一抹笑,硬着头皮打圆场,
“想来二姑娘的亲事尚未议定,娘子才未曾留心这些俗例。总归咱们冯家姑娘个个出挑,待亲事落定,再着手置办也不迟。”
这般寰转间,何二娘子面色才稍微缓和。
“鸢姐儿终究要小上两个月,凡事理应以她大姐姐为先,自不可逾越了。如今鸾姐儿总算定下,我也好为她置备起了。”
“娘子说得正是理。”
韩娘子暗自松下一口气,又差金玉去捧了大姑娘的绣品单子拿与何二娘子。
何二娘子本就是为单子来的,这会子细细看过,不觉心下骇然。
她捏着上等澄心堂纸的手心渗出汗,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踌躇半晌,这才开口道,
“竟是这般多,倒是我这做娘的,与鸢姐儿备的迟了。”
侍立在旁的金玉正欲答话,却被巧姐儿抢了先。
“娘子何必忧心?二姑娘的嫁妆是按着钦州老家的风俗置办,尽数备下,也用不了几个月工夫。”
“你!”
不待何二娘子反应,身后的鸢姐儿涨红了脸,抬手指着巧姐儿,气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何二娘子强压下心口怒意,抬起眼打量巧姐儿。
好半晌,她方才嗤笑出声:“好个伶俐的丫头,这般年纪,竟都能替主子拿主意了。要不说还是嫂嫂会调理人。”
“娘子息怒。”韩娘子也顾不得旁的,连忙屈膝告罪,“小丫头懂什么,都怪我平日太过纵容,惯得她这般妄口巴舌。”
针线房里的众人见状,也都跟着屈膝伏身。
何二娘子也不言语,同二姑娘坐到凳子上,细细慢慢地查看起案上摊开的一摞图样子。
底下众人便只能弓着身子,谁也不敢起来。
金玉的膝盖一阵阵地发酸,整个身子都不觉晃了晃。
她心中不由暗骂,这巧姐儿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纵是为了讨好大房,也不必这般口出妄言,连累得一杆子人都跟着受罪。
“起身罢。”
差不多过去半个时辰,何二娘子轻轻扔下一句,领着二姑娘离了院子。
待人走后,一杆子人这才扶着腰站起身,韩娘子更是咬着牙,险些栽倒在地上。
她冷着脸望向巧姐儿,这般情形,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倒是叫人为难。
韩娘子深吸一口气,甩着帕子愤愤走了。
屋里就剩丫头们,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巧姐儿的不是。
翠芍晌午还同她好得仿佛亲姊妹,这会子也拉了脸子。
红霞咬着牙,神色不甘:“惯会钻营些个歪门邪道,你心中还有没有本分规矩?!”
巧姐儿理直气壮回怼:“咱是大房的人,我向着大房有什么错?!”
这话还是黄妈妈教她的。
昨儿夜里,黄妈妈虽叫那高妈妈抓得挂了彩,心中却是得意得很。
只要巧姐儿在针线房里头能压玉姐儿一头,那大姑娘院里的肥差便是巧姐儿的。
到时候,看那高贼婆还怎得同她争!
归家时,她难得舍本一回,还与巧姐儿带了一盒手膏,搂着她好一番教导。
可巧姐儿方才的话虽不错,却是叫人膈应。
“你为人奴婢,这般跋扈,当真以为娘子能瞧上你?”红霞梗着脖子,冲她嚷。
却听巧姐儿得意道:“你自个软弱,莫不是还不许旁人说话了?”
好家伙,上头主子还不曾撕破脸,她倒是先打了头阵。
也不晓得是说她胆子大,还是说她蠢。
不过,金玉倒是觉着她没准真赌对了。
以大姑娘的性子,说不得真个就能高看巧姐儿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