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房里闹了一气,二房院里也不安生。
何二娘子送了二姑娘,兀自回到院中,直奔冯二相公的小书房,破门而入。
“都怪你个没出息的,叫我和鸢姐儿处处不如人,如今连个下人都不把我们母女放在眼里!”
她那张精致的脸恨不能扭曲成一团,抬手便将案上的砚台镇纸都挥到地上。
叮铃咣当。
冯二相公捏着毛笔,惊得站起身子:“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我就是被你这个窝囊废逼疯了!”
何二娘子歇斯底里,漂亮的高髻也松散开,垂落下几绺碎发。
见她这般癫狂,冯二相公不耐地扔下毛笔,
“大兄替她说的吴家不是挺好么。我瞧那孩子的文章,是个好心性。你究竟有何不满?”
“都是嫡出的姑娘,凭什么她姜宝娴的女儿就能说到高门,我鸢姐儿就不能?!”
“凭什么?凭大兄是馆阁校理,正经八百的清流京官。”
冯二相公这些时日,被这何氏扰得不胜其烦。若非她从中挑拨,娘也不必放下脸面,去同嫂嫂说和。
那姜家的门楣哪是那样好攀附的?
到头来一场空,倒叫家中凭生许多龃龉。
“咱能上汴京来,鸢姐儿能过上这般小姐日子,都是沾了大兄和嫂嫂的光!你真当这府上的吃喝用度,是我能供得起?我劝你收了心思,莫要再惹人厌烦!”
冯二相公没了耐性,语气十分不客气。
何二娘子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官人。
如今尚未分家,冯家的荣光理应有二房一份!
吃穿用度都是中公开支,怎得就叫沾光?!
“好,你好得很!”何二娘子晃了晃神,两行泪潸然落下,
“既你这个做爹的窝囊,那我与鸢姐儿便不要你管!”
说罢,何娘子抹着眼泪进了内室。
嫁到冯家十余载,冯二相公这还是头一回同她这般动怒。
伺候她的胡妈妈见这般情形,端着一盏沉香水递上来,低声劝慰,
“娘子,官人他日夜用功,平日里待您也宽厚,府上到底是老太太为尊,还有她向着您呐。您又何苦这样动怒?”
“哼,她姜宝娴不就是恼恨咱们鸢姐儿比她那两个女儿生得好,唯恐日后压了她们一头?”
何二娘子抬手掀了盏子,青白瓷片碎落满地。
“我嫁给他,处处叫大房的压着,难不成要鸢姐儿日后也在姐妹跟前抬不起头?风水轮流转,我偏要叫她知晓,谁也甭想得意一辈子!”
娘子是个要强的,胡妈妈也跟着心疼。
她有心想再劝两句儿,可何二娘子却摆手叫她出去。
胡妈妈蹲在地上收了瓷片,包到粗布里,默默退下。
只在心中祈盼着二房能好,惟愿二相公下回能进士及第,二姑娘也能说上个好人家,到时娘子便不必再这般殚精竭虑。
可巧,脸上带着一道挠痕的高妈妈,这会子在府里头闲走,恰就瞧见了胡妈妈抱着一个包袱,鬼鬼祟祟的,似是往杂院里去。
她猫着身子快步跟上去,就见这胡妈妈走到灰坑前,往外倒出好些东西,还伸手将灰坑里的炭灰、菜皮都盖到面上掩着。
待人走了,高妈妈上去扒拉开一看,竟是青白瓷碎片,还有泼了墨的桑皮纸。
这可都是主子们用的物件。
高妈妈眸子微眯,当即就料定了二房怕是有热闹!
她悄摸声地到了二房,寻了个粗使小丫头,家长里短地闲话儿几句,又与了三个铜子,便将二房的事打听了个清楚,喜滋滋地往院里回话去了。
大房院里,姜大娘子正亲自教导大姑娘点茶。
待听了高妈妈的回话,大娘子柳眉微挑。
却说她还未张口,大姑娘倒先放下手中桔木碾轴,发出一声畅快的笑,盯着高妈妈追问,
“二婶娘怎得这般没个规矩,竟真个同我二叔闹起来了?”
“住口!”姜大娘子怒喝出声,手中那根被年月浸染成茶褐色的碾轴“哐当”摔落在地。
高妈妈素来是个嘴滑的,这会子也垂下头,侍立在屋里,不敢插科打诨。
她悄悄抬起眼皮,就见大姑娘面色涨红,将点茶的一应器具推到一边,满眼仿佛写着不服气。
这冯大姑娘贤名在外,就连高妈妈都知晓她知理识度,淑慎有仪。
怎得今日瞧着,不大像那么回事儿?
姜大娘子脸色不大好,想剜上鸾姐儿一眼,又碍着姑娘的颜面,到底没有发作。
好在这屋里皆是她的陪房,有个什么响动传不出去。
高妈妈是个识趣儿的,领了刘妈妈送出来的一小串赏钱,权当啥都没听着,见礼谢过,便退了出去。
硬是埋着头走出了二门,一头撞到了银杏树上,这才“哎呦”一声,回过神来。
摸出怀里的铜钱点了点,足足赏了一百个。
高妈妈提着钱串子,喜笑颜开地往后罩房里去显摆了。
正逢黄妈妈靠在院墙根儿小憩。
“嗤!”她顿住步子睨上一眼,将手上钱串晃出叮当响动,这才昂着头,扬长而去。
昨日的那点子不甘早如云烟散去。
那大姑娘的院子,可真个不是甚好去处。
哼,这个黄刁妇成日算计,且叫她得意去吧!
日暮时分。
金玉和胖丫收拾了香豆干要出门子,高妈妈从屋里追出来,与了二人一人十个铜子。
“今个娘得了赏,你们出去开开荤!”
她向来抠门,实在少有这般大手笔的时候。
姑嫂两个接了铜子,一路往州桥走去。
到了龙津桥,此处早就热闹起来。
各正店里头,来往的小厮、撒暂娘子往来穿梭。
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官钜公,尝过这香豆干,随口给提下一联对句。
自此之后,这香豆干倒在夜市里流传开了。
上至士大夫们的雅集宴席,下到城中吏户、匠户人家,但凡到州桥来吃酒,都要叫上一碟香豆干来吃。
一时,卖香豆干的贩子多了许多。
就连前儿个街上好些个卖煎豆腐的,也改卖了香豆干。
什么秘制香豆干、祖传香豆干、御制香豆干,层出不穷。
金玉托那日恰好遇上了杜三郎,便与了他一个子,叫他帮着买回来几份尝了尝。
这市井豆干各有各的滋味,算是平分秋色。
其中苏妈妈脚店出的新样才是独占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