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弹的豆干卤得有滋有味,再浇上一层浓醇鲜香的鸡头羹。
说是黄雌鸡用香炭小火,在灶上煨三个时辰,这才能得上一小碗头羹。
十个铜子一小碟,金玉付钱时心都在滴血。
夹起来咬一口,鸡鲜混着咸卤汁,爆在口中,热辣辛香。
较之前世那鸡汁豆腐串里的鸡汁,味儿要越纯正些。
闹得许多撒暂娘子都到苏妈妈店里,买上一篮子鸡头羹豆干,串到大小店子来卖。
而金玉的香豆干,也从“南地珍味”,更名成了“正宗提句香豆干”。
纵是如此,买卖多少还是受了些影响。
胖丫眼睁睁盯着街上来往的小厮,好几个从前的回头客,如今都散到各处去买旁人的了。
她咬牙切齿,眼刀子恨不能将人家剐了:“小姑,咱的买卖都叫他们抢去了!”
最气人的就是身旁这个卖香豆干的陶茶婆。
这贼婆子前阵子是买盐茶的,姑嫂俩那时候买卖红火,顺带将她那盐茶卖出去不少。
如今陶茶婆也不提着汤瓶了,反而挎个篮子也卖起香豆干,还唤了个“京中第一香豆干”,硬是舔着脸,挤到姑嫂两个边上叫卖。
胖丫怄得要死,叱骂过几句,可那婆子一副泼皮样儿,浑然不知羞。倒叫胖丫气上加气,恨得干跺脚。
“正宗提句香豆干,南地珍味,京城首家。钜公用过都说好~”
金玉继续吆喝着,心态倒是要平和些。
不平和也没得法,赚银钱么,总不是各凭本事?
人家也都同小厮分了润,味儿又不孬,她们的买卖自是叫摊薄了。
她瞧着往来的撒赞娘子,心道若能成批得趸给她们去串店子才是好。
可这些撒暂娘子们挑吃食,定是要选了那些投行入籍,过了明路的正规商贩。
她是家生子,官府里记的是奴籍,连个户贴都不曾有,哪能入得了商籍?
为今之计,还是要想了法子推陈出新才是。
一直捱到了亥时一刻,瓦肆歌馆里头的丝竹声都传遍街巷,竹篮中的香豆干才堪堪售罄。
金玉领着胖丫,一路走到前头卖签食的地儿。
姑嫂俩早商量好了,今日高妈妈给的铜钱就拿来买肉签食吃。
一份鸡丝签,一份签盘兔,这便去了二十文。
至于那盘中炸得焦香的,最是美味的羊肉签,二十个子儿可是买不到的。
我朝羊肉价贵,寻常人家一年吃不得一回。
胖丫吸了吸鼻子,嗅着羊肉香,一口一个签盘兔,吃得美滋滋,就仿佛吃着羊肉一个样。
剩下的两个鸡丝签,一个签盘兔,金玉拿干荷叶包好放到篮子里。
这是带回去与高妈妈用的,她也要多吃肉食才行。
三月清风拂面,姑嫂俩沿着龙津桥往回走,一路说说笑笑,情分倒是愈发深厚些。
“小姑,若你不嫁人,往后咱永远在一家才是好。”
胖丫冷不丁说出一句,倒是闹得金玉发笑。
嫂嫂终会长大,到时候攒些银钱,还能去寻了那些个消息灵通的行老、牙嫂给打问打问胖丫的家里。
若是真个不要她,就叫她在汴京安家;若是与家中走失,就把她送回去。
谁知金玉还未开口,就见胖丫瞪着前方,眼冒凶光,
“好你个杜三郎!你敢偷我小姑的方子?!”
抬头看去,那挎着篮子叫卖的小哥,不是杜三郎又是谁?
他身旁还站了个举着招子的人,正是顾景舟。
只见招子上头写着:南地正味香豆干,买一赠一。
那头杜三郎正低着头收铜子儿,骤然听到怒喝,慌忙回身看去。
坏了,怎得是卖香豆干的小娘子和她那个胖嫂嫂?
他心中一慌,拔腿就跑,才跑出两步,又回身拉过顾景舟,拽着人一道跑。
胖丫气势汹汹地追上去,横着身子就把人拦下。
“你这小经纪,怎得还偷客人的方子?!”
胖丫叉着腰,怒目圆瞪,言辞急厉道,
“我这便去街口嚷嚷,叫满城人都知晓,你竟是这般个龌龊小人!”
“哎呦,我的姑奶奶诶!”
杜三郎一听这话,忙不迭双手合十到胸前,连连讨饶,
“咱在州桥地界讨生活,不都是为了填饱肚子?我本就做些撮合跑腿的营生,往日也倒腾些吃食货物,这方子真不是我偷来的啊!”
说罢,他哭丧起脸,苦巴巴解释,
“这香豆干是我景舟哥耗费了十多块豆腐,试了四五日才琢磨出来的,我们可还未回本呐,小娘子诶,你可不兴这般啊!”
杜三郎说得是这个理。
街上人家卖得,他杜三郎就卖得。
况且香豆干的方子金玉从未说与过他,偷窃方子更是无稽之谈。
见胖丫还不解恨,金玉正欲拉着人离开。
就见顾景舟跨步上前,拱了拱手:“小娘子,这香豆干确是我们沾了你的光。”
“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恰我兄弟俩自幼在市井长大,对汴京城还算熟络。日后你若要打问、跑办,尽可寻了三郎,或是寻我都成。我们便不要你的例钱,不知这样可好?”
顾景舟态度倒是恳切,打过几次交道,金玉心知他们不是那多坏的人。
思忖一二,金玉也上前见了一礼,
“我嫂嫂也是一时情急,小哥莫见怪才好。市井闲方,人人卖得,小哥也不必这般。”
人家没偷她的方子,且较之陶茶婆那般厚颜之辈,到底他俩是知些廉耻的,不然也不会跑了。
她们拿陶婆子、苏妈妈脚店都没办法,那又何必揪着这二位小哥不放。
这般一说,倒叫杜三郎闹个大红脸。
他垂着头,心中愧意横生。
这小娘子和善,为人也爽利,还叫他与景舟哥赚过几个铜子。
十分是他们在背地里做了小人。
夜色渐浓,金玉不欲与他们掰扯,拉着胖丫便走了。
沿着汴河大街,走到第三条夹巷拐进去,便能到她们所住的下人院。
今日归家晚了,倒是叫高妈妈好等。
见姑嫂两个进了门,高妈妈急急上前,打量着俩丫头并无不妥,这才松一口气。
“若不好卖,便剩下些回来。”
她提着水吊子,为二人倒上早就备下的热水,念叨道,
“我听闻这汴京城里拐子多,太晚了总也不踏实。”
待回身见二人捧着的干荷叶里还放着签食,心头愈发软和些。
“旁人家里的丫头,那是巴不得叫老子娘呕干心血,贴出棺材本,往那主子跟前送。倒是难为我的两个儿,日日也这般辛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