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领了衣裳画样,并未急着往姑娘院里去。
总要先自个在心中盘算清楚,将姑娘所配的随身物什都画出式样,再去回话才是好。
与四姑娘的这身衣裳,内里月白色襦,下身姚黄六幅百迭裙,外边套一件朱柿色对襟短褙子,袖口、裙边都绣上小朵迎春,俏皮清爽,却不失端庄。
这些都是韩娘子执笔所作,她在京中与人做针线多年,最是知晓高门贵女穿哪些样子。
金玉前世虽是设计师,却半分不敢轻视他人,很是下功夫琢磨了韩娘子的手稿,如今也算摸到了些贵女制衣的门道。
她到翠芍那领了细勾笔和颜料,直到酉时快要下值,才堪堪描出个大体样子。
这会子巧姐儿也回来了,腰间多了只绸子旧香囊,怀里还抱了一包香糖果子。
在大姑娘院里得了赏,她特意往西厢房寻了翠芍和彩云,把香糖果子递与她们吃:“方才在姑娘院里,大娘子亲自赏与我的果子,头一份给二位姐姐吃!”
翠芍与彩云原本心里还不大痛快,大娘子这般安排,她俩便不能到主子跟前得赏钱,可瞧见巧姐儿这样懂事,神色又缓和了不少。
翠芍笑眯眯地捏起果子,口中不吝夸赞:“要说咱针线房这班人,还属你最是伶俐体贴。”
“都是二位姐姐教得好,我得了赏,可不得孝敬你们呐?”巧姐儿越是喜得眉开眼笑,又说要往韩娘子房里去回话。
打金玉身前走过,她还不忘较劲儿似的睨她一眼。
风水轮流转,这下高妈妈定要怄死,今儿个也叫金玉尝尝那被竹条打的滋味。
不多时,红霞与瑞姑也前后脚回来了。
红霞两个眼眶肿得厉害,头上却多了一朵半旧的绢花。
碰上巧姐儿,她冷着脸对视一眼:“小人得志!咱们走着瞧!”说罢,扭身便走了。
瑞姑的赏倒是大手笔,瞧着怀里是一盒上等手脂,两边耳际还戴了一对素银小环子。
她踏进门子,有心想寻了人说话,打量一圈却见小姐妹都故意避着她。
瑞姑抿了抿唇,抬脚往屋里去寻彩云了。
打量着要下值了,金玉便没上去掺和,带着方才画的竹纸归家去。
到了屋里,金玉叫胖丫今儿自个到夜市去吆喝。
她则是点起油灯,摊开竹纸又画起来。
既不打算往主子跟前钻营,那此番能为姑娘做衣裳的机会就十分难得。
金玉前世本就是设计师,这会子难免犯了职业病,想设计得尽善尽美些。
穿搭配色这种活儿,纵是一次做得好了,也不会多惹眼。
正如韩娘子所说,就是那蠢木头都有灵光乍现的时候,但手上工夫不到家,自是不可入主子眼。
一连熬了两宿,金玉才将图样子全都画出来。
昨儿瑞姑和红霞都着手开始裁片子了,巧姐儿更是一趟又一趟地往大姑娘院子去,只昨儿一天,就跑了三趟。
一回来就好一通嘚瑟,说什么大娘子重视姑娘,整日都在身旁陪着姑娘定衣裳;故而她巧姐也得了夸,入了这冯家主母的眼……
旁人如何想的,金玉不知,她的心态反正好得很。
今个这图样子是画了出来,倒也不枉费她“加班”一场。
大灶房里忙,胖丫卯时未到就走了。
倒是高妈妈,早早地起身烧了水,候着金玉起身。
见女儿开窍钻营,她喜得不知怎么好,一大早就双手合十在屋里唤起菩萨:“哎呦我的儿,娘早说你该把心思用到正道上!”
“前些时日,你都要成了那小钱串子,日日就想着卖杂嚼了。这下醒悟了吧?若跟了姑娘,金银赏赐少不了,那才是过好日子呢!”
高妈妈心疼玉姐儿劳累,连鞋袜都要替她穿起,又捧着粗布巾子要替金玉搓脸。
“娘!娘,我大了,往后还是自个来!”
金玉吓得身子连连往后退,伸手接下那布巾。
她的脸都要被高妈妈搓皴了,况且年岁也确实大了,还是应当自个打理。
“好好好!我的儿是大姑娘了,晓事儿了!”高妈妈依旧喜笑颜开,“赶明儿我上街去与你买罐面脂擦,或是你拿上二十个子儿,自个选去。”
娘儿俩有说有笑,一道上大灶房去用饭。
今日好伙食,不说高妈妈大清早就吃上了豆腐鱼羹,就连金玉这般三等女使,都分得了两块糖糕。
胖丫已用过饭,今日便只有娘儿两个端着碗,到院里寻了地方吃。
却说黄妈妈领着巧姐儿,竟也端了陶碗凑过来。
“巧姐儿啊,娘早就教导你要一心为主,心无旁骛。娘子和姑娘,眼明心亮着呐,必不会把那起子卖弄嚼舌的货色看在眼里!”
黄家母女也不来说话,只在一旁阴阳怪气。
高妈妈何许人也,岂能容她这般踩在头上拉屎屙尿?
当即便放下碗筷,蹭地站起身:“好你个黄刁妇,说谁呐?!看老娘今个不撕了你的破嘴!”
“高贼婆,我说你了么,你就巴巴往身上揽?”
黄妈妈越得意些,把手里端着的鱼羹喝出“吸溜吸溜”的声儿。
“好啊!我看你是找打!”
反正撕破了脸,高妈妈可不让她,撸起袖子就冲上去要撕打黄妈妈。
金玉和巧姐儿都不想叫自个的老娘落了下风,都上前去帮忙。
一时大灶房院子里的下人都看过来,孟厨娘更是提着菜刀就从灶下跑了出来。
“哎呦,这是作甚?怎得大清早又打起来?”
孟厨娘同为姜家陪房,同二位妈妈也算有些面子交情,此时她也顾不得盯灶,忙不迭上前拉架。
老灶前头,正添柴的胖丫举着烧火棍就冲了出来:“老虔婆!你又要欺负我娘?!”
一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就见她那红里透黑,冒着火星子的烧火棍眼瞅着就要敲打到黄妈妈头上。
天也!
只听说这胖丫是个憨莽的,却不成想这般憨莽。
黄妈妈母女两个吓一跳,巧姐儿后退两步,竟是直接瘫倒在地上:“娘,救命!”
“啪嗒”一声,胖丫丢了手里的烧火棍,叉着腰站在娘儿两个面前:“瞧你们这般怯弱样儿吧!再欺负我家,看我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烧过棍子在青石地砖上滚了三滚,大灶房也骤然安静下来。
高妈妈的脸笑成一朵菊花,啧啧,要说这与人斗殴,还得看胖丫!
究竟哪个说胖丫憨的?
这一出闹下来,才真个是叫人面上有光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