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霞细细道来,原来是巧姐儿又在姑娘跟前搬弄是非,把瑞姑与二姑娘做的衣裳样子搬出来嚼。
竟还说出什么,“二房都是靠着大房过活,那二姑娘便不该穿了与大房相当的料子露脸。”这般挑唆的话。
何老太太常怨大房的姑娘生得不如二房的好看,大姑娘本就耿耿于怀。
巧姐儿一撺掇,搅合得大姑娘心中越是不平,满心都要与二姑娘争个高下,在屋里的言行愈发小性、狂悖了些。
这样如何行得啊?
别说是高门贵女,纵是那有些底蕴的读书人家,也不能把姑娘教得这般无礼短视。
自是惹恼了大娘子,方才在姑娘院里便呵斥了巧姐儿,又定下责罚,由韩娘子监管着,叫她好好涨涨教训。
“方才来与韩娘子传话的,还是你娘呢!”红霞压着声偷笑,“你都不晓得,她捏个帕子跨进院里来,那脸上都喜得冒红光!”
清早大灶房的打闹,府上下人都是有听闻的。
谁料才损了高妈妈娘儿仨靠张嘴,下晌便因着嚼舌叫罚了。
金玉也抿着嘴笑了,以高妈妈睚眦必报的性子,她都可以想到是个什么场面,必是好好地贬了黄家母女一气。
可不是现世报么?
今儿午间轮到金玉去提饭,红霞难得凑过来,说要一道去,帮着提食盒。
走到院中,金玉一侧头,视线恰好就与巧姐儿撞上了。
巧姐儿神色躲闪一瞬,又很快瞪过来,恶狠狠得,就好似要将二人生剐了一般:“看什么看?!我被罚了你们就得意了?!”
“哪个看你了?”红霞也不让她。
巧姐儿正欲再嚷,就见金玉似笑非笑,朝绣房里看了一眼:“我看你是还没长记性,要不我去唤了韩娘子来守着你?”
“别去!”巧姐儿脱口而出,一身气焰浇了个尽灭。
待金玉二人走后,她才愤恨地盯着二人的背影,委屈得噙起泪。
都是家生子,她们不说同患难,还这般落井下石。
这起子人就是冷心冷情!
金玉自不知她如何想,纵知晓了,也只会觉得她笑人的很。
这会子罚站,便不是当初她为了讨好大房,害了针线房的时候了。
用过饭后,房里的丫头们便没再像往日那般,凑到一块扯闲话了。如今四个姑娘的衣裳都敲定下来,这会子都忙着赶工呐。
这倒叫犹如针毡的巧姐儿松口气,至少不用叫满院子人都看着她罚站,惹那些个长舌子笑话。
会客的衣裳繁琐复杂,做成一身怎么也要用去十余日,时间很是紧迫。
就连红霞,这几日也是熬了油灯做绣活,每个针脚都要细细考究。
她家中老娘是个心宽的,消息也灵通,只说这一次赏花宴算不得什么,真个选陪房,还要再多番考量。
连哄带劝,倒是叫她生出斗志,也不再哭哭啼啼,瞧着比从前还要稳当许多。
赏花宴乃冯家的头等大事,请帖不光送了姜家、章家,还送了冯大相公的同侪、冯府跟前的邻里。
这其中身份最贵重的,要数靖远伯府的康六相公。
这般勋贵人家,本是不与冯家来往,可这康六相公乃是冯大相公手下的史馆检讨,故而便应邀,要携妻眷前来。
来往宾客身份越贵重,章家便越能高看大姑娘一眼。
姜大娘子心中欢喜,这几日待冯大相公的脸色都好了不少,操持宴上一应的事宜,也愈发讲究了些。
别说针线房里不得闲,府中各处都忙得脚不沾地。
高妈妈这几日来往各院子传话交代,做的新鞋底都磨薄了。
胖丫在大灶房里,境地也没好到哪去。
孟厨娘本是做大菜的老行家,一手刀工更是出类拔萃,冯家过往的大小席面,惯是由她一手操持。
可大娘子却早早地定下了四司六局,一应的陈设布置、菜式茶酒、碗碟台盘、熏香烛火都托付出去。
光这一宗开销,便是用去七十贯;这还不算到了正日子,打赏那些帮工的铜钱。
其中,厨司的掌事娘子还要请了轿子接到府里来,就连主家人都得以礼相待。
听闻汴京城里的高门勋贵,府上宴请都是这般,虽价钱高昂,但排场得很。
孟厨娘可不懂这些,她只晓得娘子不用她,心中自是憋了一股子不服气。
好在席面单子上点了她一道钦州风味——芥辣瓜旋儿
这些时日,她便亲自守到灶房前操刀,将从钦州老家运来的白皮矮黄瓜,一个个地切成瓜旋,再入坛糟起。
这瓜旋要贴着瓜身旋削,手腕不光要转动,还要极其稳当,这才能削出一整片连绵不断的瓜卷。
黄瓜走官道运来,已经有些打蔫,想切成旋儿便不容易,孟厨娘这几日脾气火爆得很。
胖丫守在她跟前洗瓜收拾,备料熬浆,也累个够呛。
娘儿仨都忙着,那香豆干的营生便就搁置下了,还吓得胡三儿追着紧问,可是选了旁人家。
金玉不好透露府上冯家的事,便随便找了个托词,含糊了过去。
没了营收,金玉姑嫂俩都蔫得如那霜打茄。
好在大娘子是个大方的,府里姑娘们便也出手阔绰。
高妈妈这些日子奔走传话,得了大娘子的半匹碧水绸子、一罐花蜜,再一两上好的双井草茶。
就连金玉,都在四姑娘院里赚得了两包蜜煎果子,一盘海棠花糕,再还有三尺大小的一块吴纱尺头。
比起物件儿,金玉更稀罕真金白银。
可高门大户都是人精,对待下人,在吃穿用度上尚可宽厚仁慈,但金银赏赐却是十分谨慎。
就金家这般不大得脸的人家,一年到头也摸不着一角碎银,府上的月钱也都是换了铜钱才发。
“娘,咱都在府里当差,寻常时候也穿不上这般好的料子。不若下回我带到街上卖了吧?”
金玉捧着绸子,又看看吴纱,开了口。
这料子早早地用了舍不得,放久了又色相不鲜。
眼下大伙儿都忙,她没工夫做了绣品去换钱,放到家里又怕被心术不正之人偷去了。
前儿险些叫魏婆子偷了灶房,方才下值归家,金玉又瞧见她鬼鬼祟祟的,与一个穿艳绿色衣衫,头戴抹额,还插着一根鸟羽的人不晓得在说什么。
那人两边脸颊绘有青灰花纹,通身装扮与传闻中的师巫十分相像。
二人躲在巷子口,时不时东张西望,实在是叫人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