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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金玉娘儿两个收拾齐整出了门子。
府后夹巷停了许多浪子车，其上杯盏器皿、烛台纱笼，甚至瓶子字画都放着有。
西角门处，许多穿着皂色短衫，腰间束起，头上戴皂色幞巾的汉子，正往府里搬东西。
“天也！这样多好物件儿！”高妈妈捏着帕子，夸张地惊呼出声。
她惯是个“包打听”，拉着前头收拾碗碟的小哥便问起来：“借问则个，你这碗碟可是纯银？怎得恁白亮？”
“是嘞！”那小哥咧嘴一笑，“咱们四司六局，别说是纯银器具，就是鎏金的、琉璃的都能配齐！”
“哎呦我的菩萨！”
高妈妈倒吸一口凉气，弯下身子上手去摸那银箸子：“用这般金贵的碗碟，那席面上不晓得要吃什么珍馐！”
“嗐！咱们台盘局的物件都俗尚得很，”那小哥摆摆手，不以为然，“前头帐设司带来的名家字画，那才是正经值钱东西！”
“名家字画？！”高妈妈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前头浪子车上那些？”
见小哥点了头，高妈妈忙拉着金玉往那头去。
娘儿俩也不敢上手去摸，只在旁边弯着身子看。
高妈妈连着看，连着口中直呼菩萨。
“这李大家的字果真非同凡响，苍劲有力！”
虽她不识几个字，更不懂什么名家大师，倒也不妨碍她发表高见：“噢哟，这是王大家的山水画？啧啧，果真是身临其境啊！”
“娘子也懂些字画？”那小哥见高妈妈见解得这般有底气，也挑起眉。
一旁金玉藏在布鞋里的脚趾都紧紧地抠住鞋底，却不妨碍高妈妈眉开眼笑。
“说不得懂，略知一二罢了。”她捏着帕子的手轻轻摆了摆，仿佛很不在意般。
“啧啧！”那小哥倒是信以为真，“不愧是清流人家、书香门第啊，府里的下人竟然都是通笔墨的！”
一旁听热闹的，这会子也都跟着感慨赞叹。
“都是主子抬爱罢了。”
高妈妈越发欢喜了些，又把一旁的金玉拉到前头来：“我家姐儿，那也都是识字的，时而也能对上两句市井词句！”
金玉：……
看着一众人赞美羡慕的目光，金玉略显尴尬地低下头。
高妈妈却是满面红光，理直气壮得很。
要说高妈妈此人，虽爱海夸，却从不说谎，向来是春秋笔法、艺术加工。
市井词句，金玉倒也确实对过，便是在州桥夜市卖杂嚼时的唱词。
“娘，咱走呗。”金玉局促地拽了拽高妈妈的袖子，“再晚些灶上没好菜啦！”
“怎会？”高妈妈嗔怪地睨她一眼。
见这儿人多，她附到金玉耳前小声道：“你嫂嫂这两日在灶上置备，定给咱留了好东西！”
打量时辰不早了，可不能因着闲扯误了差事。
高妈妈晓得轻重，又聊了两句便领着金玉去了大灶房。
“娘，小姑！”胖丫见人来了，急切上前。
“今儿怎得这样迟？”
她拉着娘儿俩到了院墙角落，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昨儿煨鸡头羹，那外头来的掌勺厨娘只要头羹不要肉，几十只肥鸡，都撇下了！我抢了只最肥的，香着呢，肚子里还放了什么当归的药材一起煨，待会去灶上喝鸡汤，补身子！”
果然，又被高妈妈说中了。
听说那羊，要做了羊头签、羊舌签，再选了最嫩的部位做了奶房签，剩余的羊肉都要撇下。
还有一道水晶脍，更是奢靡。只取用赤梢鲤鱼的鱼鳞，大火熬煮，放到冰鉴里头制成皮冻，再取了鱼儿的脊肉，片成嫩鱼片，旁的肉便都上不得席面。
不过那般上等的食材，便不是金家三人能分得的。
姜大娘子早就叮嘱了，羊肉都要留下，后两日做了羊汤、锅子吃；鱼肉则是都煨了汤，叫那些得脸的丫头、管事们补身子。
娘儿三个寻了个廊下坐着，胖丫将那大肥鸡的两条腿子扯下来，与高妈妈和金玉各一支。
“腿子你们吃，方才我吃得饱饱的！”胖丫拍了拍肚子，得意的很。
灶上论起吃饭，没有哪个比得过她，软烂入味的大鸡腿，她一口就能吮下一个。
“算你有点子良心！”高妈妈美滋滋地咬上一口鸡腿，咕哝上一句。
药膳煨过的鸡肉，鲜而不腻，再把飘着一层薄油的鸡汤饮下一碗，浑身都是暖洋洋的，崩提多畅快！
金玉送了碗碟，将早上包起的一小包蜜煎给了胖丫：“我和娘这几日都得了赏，见你久不归家，娘叫我带给你，空闲了吃。”
打开油纸包，里头放着金丝党梅、越梅，还有梅子姜。
都是酸甜口的梅子，胖丫最是爱吃。
“小姑，我就知晓你和娘都惦记着我！”胖丫捏起一块梅子姜扔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
高妈妈睨她一眼，又咕哝起来：“你晓得老娘待你好便是！”
吃饱喝足，娘儿三个便各自当差去。
今儿个姑娘们的衣裳要都熏了香，送到院里去。
小丫头办事不牢靠，彩云和翠芍早早地便备好了熏笼，免得她们把衣裳烧了。
明日乃是赏花宴，衣裳自不可压了花儿香，故而金玉同许奶妈定下了用鹅梨香，味道清甜却不厚重，小孩儿用着最是妥帖不过。
这鹅梨香乃是豆子那般大的香丸，许奶妈给了一小匣子，足有十来颗。
香丸熏法与前头的蔷薇水大为不同，只需要润了衣裳，再把丸子隔到银叶子上，烧起枣木炭便是。
不过这甜香怕火气，一应衣裳熏一会儿，便要拿出来润过，压一压燥气，这般文火熏上三次，方才算是妥当。
翠芍与彩云在一旁教导，一点也不敢藏拙。
一方面小丫头们得的赏都孝敬过她们；另一方面，坏了府上主子们的事儿，少不得要吃瓜落。
“再将衣裳放到廊下散散燥气，便可包起来窨香。”见金玉做得细致，翠芍乐得轻松。
她交代过，将上好的楮皮纸拿到前头放好，便又进屋给大姑娘做喜被去了。
彩云那头正教导瑞姑，见她进去，便也抬脚走了。
红霞干劲十足，早早地熏好了往三姑娘院里送去。
大姑娘的则是由韩娘子亲自去送，生怕再生出什么纰漏。
倒是向来麻利的瑞姑在熏笼前磨磨蹭蹭，也不知在忙活什么。
金玉这头都将衣裳包起了，还不见她弄好。
总归管不得旁人的事儿，金玉抱好衣裳出了院子。
却说不知为何，她总觉着今儿个瑞姑有点鬼祟，就仿佛那魏婆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