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明儿的随喜钱,你俩也一人拿出一个铜子来。领了一家的水,便与人家一个子儿,记得要多多念叨菩萨,上头都能听着。”
说着,她还伸手指了指房顶,然后又很快双手合十,向菩萨告起罪过。
外头黑灯瞎火的,高妈妈这般样子,滑稽又渗人。
别看她抠搜,却是十足迷信,每年到了这些日子,很舍得出钱。
而且她的信仰荤素不忌,家中没有读书人,却说就连孔圣她也要拜。
往年便总叫那外头的巫师神婆些骗,前年在钦州,更是叫一个连度碟都没有的假和尚,骗去了一只银戒子。
若非明儿有僧团要来府上送浴佛水,她需得留在娘子院里帮忙,只怕要亲自到汴京几十家寺庙里都求个遍。
“哎哟我的菩萨,你们别不当回事,就说玉姐儿今日得了这肥差事,若不是老娘整日虔心拜着,岂能有这般好运气?”
见姑嫂两个并不十分上心,高妈妈又絮叨起来。
“省得了,娘。明儿我们一定心诚。”
金玉生怕她再念个没完,忙不迭答话。
高妈妈闻言,方才满意地从箱笼里寻了褡裢出来,将铜子都放好。
再细细检查过二人明日的衣裳是否有污,又放到鼻子前嗅了嗅,确保没有杂味,这才心满意足地踢了鞋子,躺到床上。
“今儿都早些睡,明日早早地去,菩萨喜欢勤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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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浴佛日。
高妈妈早早地起身去当差,走时不忘叮嘱姑嫂俩,
“待会盥漱要仔细些,不可污秽了。待去领了浴佛水,你们再去吃朝食。”
“知晓了!”
金玉无奈地从睡梦中坐起身,脑子还是糊涂的。
今日乃是佛诞,汴京城内热闹得紧。
全城不论男女老少、尊卑贵贱,今个都要上街去浴佛祈福。
从大相国寺一路到潘楼街,今个都有庙会。
城外许多村县的人,今日也会背了筐子来赶会。
就说下人院里,但凡得空的人家,应当也会梳洗齐整了,出去沾福气。
街上定是人挤人,若去得晚了,怕是连个浴佛水的汤底儿都得不上。
金玉不敢耽搁,便麻利地穿起衣衫,依着高妈妈的话,仔细地揩牙净面,还特意擦了点面脂。
收拾妥当,她将褡裢背到肩上,胖丫则是抱起瓦罐,二人便是出门了。
走出夹巷,街上已是人潮涌动。
往大相国寺去的路上,车水马龙,形形色色,就仿佛满城的士庶、官宦和百姓都要聚集一般。
时值暮春,榴花盛放,柳燕纷飞。
有不少闲汉蹲在石榴树上,采下榴花赠与来往的行人,说上几句吉利话,便能得上一两个铜钱。
有女使为自家小娘子拣一朵簪在鬓间,也有穿交领长衫的太学生,摸出一个铜子,换个风流名头。
“小姑,要不我也上树去掐花儿?”
胖丫瞧着那些闲汉来钱快,眼馋得不行,跃跃欲试。
金玉却摇头:“这城中的花儿谁采得,谁采不得,都是定好了的。咱可没有行老担着,去不了。”
别看这些闲汉,整日里无所事事,却说都是在各茶坊市井里记了名号的。
跑腿儿、递书子、买办传话的活计,只有他们可以领。
胖丫是个听话的,一时也不闹着要上树了。
倒是一抬眼,就在身前的石榴树上瞧见了老熟人。
“杜三郎,顾小郎,怎得又是你俩?”胖丫瞪圆了眼,声音陡然拔高。
汴京人口上百万,许多人都是一面之缘,便再不相见。
若说在州桥夜市相遇,那还能说是地方不大,可今个在去大相国寺的街上遇着,实在是有些缘分。
瞧见他俩的业务范围之广,金玉又不由有些羡慕。
他们应当是这汴京城的坊郭户,故而想做些什么,都方便得很,只消寻个行老报上一声。
而她这等他乡异客,还是个奴籍……唉,不提也罢。
“真个是巧。”树上,杜三郎瞧见姑嫂两个,也不由称奇。
顾景舟也瞧见了她俩,掐了两朵榴花,朝下头一丢,
“拿去戴着顽,方才许多小妮子都簪了的。”
“你这人,我们可没说要买!”胖丫下意识接住花,却有些生气。
“不要钱,我赠与你俩的!”
这还差不多。
胖丫将手中花儿与了一朵给金玉。
这榴花红艳艳得,此时正是盛开,拿到手中还没巴掌大。
金玉摸索着簪到丫髻一边,又替胖丫也簪上,虽没个照子,想来也不难看。
“多谢你!”
来往的人愈发多了,四处十分喧闹,金玉扯着嗓子朝树上道过谢,便拉着胖丫往前头挤。
这会儿,许多行僧团已经陆陆续续上街来了。
前头的行僧穿百衲衣,手上拿着个钵子,一下一下地敲;后头的穿海清色大布袍,头戴僧帽,拿着小鼓,或是举着个钹,吹吹打打。
最后的僧人,肩上都挑个担子,两头各挂一桶水,那便是浴佛水。
金玉寻了个面善的,领着胖丫,将瓦罐递了过去。
就见那僧人拿个小勺舀上一勺水,把胳膊抬得老高,然后往瓦罐里浇下去,
“浴此佛水,消烦去垢,愿小施主往后平安顺遂。”
“多谢大师。”
金玉从褡裢里摸上一个铜子,寻到前头抱着布施箱的僧人,给丢进去。
“啪嗒”,铜子儿落定,发出清脆响声。
这会子庙会已经热络起来,许多贩子都寻了地儿,摊开铺布叫卖东西。
今个巡街的卒子宽容得很,只要不超出提前划好的表木,便由着大伙儿支摊子。
姑嫂两个一路闲走,东瞧西看,遇着发浴佛香汤的,便就要上一勺到瓦罐。
街上许多卖鲜花的娘子,小食则以素的居多,什么素三鲜,煎豆腐,素鸡素鸭素鹅子,应有尽有。
到了绣巷那儿,就见许多师姑拿了绣品出来卖。
有绣佛经佛像的,还有绣坐莲、观音像,甚至百寿图,百福图的都有。
金玉看到好几个有门道的大家,尤其是百福图,一眼看过,便知这写字的刺绣的,都绝非等闲之辈。
却说这会子人挤人,不买人家的,也不好凑到前头一直看。
她没瞧上两眼,这百福图就被一个仆妇打扮的妈妈,使了五十贯钱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