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仆妇说起,这位师姑好像还是个名人大家,唤作妙莲师傅。
此人一身素袍,五官素净,给人一种似深潭之水般的宁静感。
瞧着往来她跟前的,多是那十分的体面的仆妇,想来她十分受官宦人家追捧。
金玉羡慕地又看了两眼,便被挤过来看新鲜的人浪冲走了。
啧啧,百闻不如一见。
金玉越发笃定要苦学针线,赶明儿说不得也如妙莲师傅一般,赚钱如流水。
姑嫂两个走走停停,却啥都没买。
倒是瓦罐里的香汤,还未到大相国寺,便盛了个七七八八。
寺院里头,也有高僧在发放香汤。
今儿不讲究男女大防,许多戴着帷帽,衣着上乘的娘子们都带着女使,上前去领上这浴佛水。
更有甚者,会把孩儿抱到跟前,叫小手小脚都被香汤冲洗一遍,便是受过福泽。
金玉她们可领不上这儿的香汤,那都是要先紧着出了香火钱的人。
观了礼,姑嫂俩随着人流,一路往西步行至金明池。
听说这儿是皇家园林,每年从阳春三月一直开放到四月初八。
明日就要闭池子,赶着最后一日来游玩的人数不胜数。
从前是没听说,今个倒是赶了巧,叫金玉也大饱眼福,一赏官家气派。
许多贵女的轿子顶上都簪满了榴花,轿前的帘子大敞开,叫人一路抬着,赏玩河边风景。
园子里,还有不少穿着华贵的小郎君、小娘子都寻了贩子买些个鱼儿龟儿,往那金明池里放生。
不过市井人大多是不买的,金明池上玩水秋千、小舟竞渡的人那样多,生灵投进去,大抵也是活不成,不如丢去汴河呢。
金玉瞧见,还有个穿着蜀锦,头戴吴纱蹙金帷帽的小姐,放进去八条红尾的锦鲤。
当真是财大气粗,只这一宗,怕就要去了几十贯钱呐。
要知道,锦鲤可不好得,前儿听高妈妈说,姜大娘子原也想往缸里养上几条,一打问,根本就是有市无价!
看过了热闹,人潮也褪去些。
姑嫂俩抱了瓦罐,便往潘楼街那头去。
潘楼街上越热闹些,汴京七十二家正店,都在今日开卖新煮酒。
二十个铜子买一杯上等羊羔酒,便可登高饮酒,楼阁之上,不论是官宦还是庶民,今儿皆可举杯共饮。
金玉二人自是不能去饮酒,她们只看看热闹,一人在路边买了一份吴地珍味——黑乎乎的乌饭。
搲一口到嘴里,清甜中带着一股竹叶清香,说不上的清爽好吃。
“难怪这黑乎乎的,还那么多人买呢!”
胖丫大口扒饭,吃得嘴上一圈儿黑。
金玉“噗嗤”就笑,拽下她的汗巾子,叫她擦嘴。
用过乌饭,金玉打量着各地来的特色小食都受追捧,又不由动了心思。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家里是贱籍,无依无靠的,又说下人院里人多口杂。若想着如那旧肆老店般,弄出有口碑的吃食来,做大做强,十有八九要招来灾祸。
且不说外头的目光,只说冯家主子留意到了,就够她家里喝一壶。
为今只有常换常新,做些不惹眼的小本买卖,才最为妥帖稳当。
流水不争先,铜子慢慢攒着,便能积少成多。
再大头便是绣品,若能做得精细出彩些,背地里少卖几次,也能挣下些银钱。
心中有了打算,她又拉着胖丫往龙津桥上去。
桥上今儿可不宜久留,两边蹲了许多挑了担子卖河鲜的贩子,搞得腥气冲天的。
姑嫂俩快步走到桥下,这才缓过一口气。
不远处,孙家绣坊门前,呜呜泱泱挤满了人。
两个带着竹制山口冠子,穿短袄配裤儿的小娘子,正叫卖着:“百纳佩囊,驱邪纳福,大师开光,福寿绵长~”
待金玉二人走近些,就见她们怀里,各自抱着个竹编团匾,里头放的正是那些百纳佩囊。
“小姑,和咱娘一样的人还真多!”
胖丫知晓怎么回事,瞧见那起子人争先恐后地抢,捂着嘴偷偷笑。
金玉唇角弯弯,却不是觉着她们可笑。
一枚佩囊,最经济的只要十文钱,在街上寻个行僧给开个光,最多再放下两文钱。
官宦富户人家,到大寺庙里去添香火,做功德,图个心安;咱们市井小民就到坊间花些小钱,买个盼头。
瞧见孙娘子生意红火,金玉也不去打扰,同胖丫往回走了。
知道这次的路子行得通就成,遇着机会,还能再想出些新点子,说不得能自个把钱挣了。
虽这汴京人才辈出,营销套路层出不穷。
可金玉前世为了推销自己的服装品牌,到底也是做过市场营销策划的人,不比他们差在哪里。
毕竟宋人的知识靠书籍、靠先生、靠口口相传;可后世人的知识,甚至只需要一部手机。
姑嫂两个抱着瓦罐,一路往下人院走。
一路上,许多人家也都抱了瓦罐回来。
金玉走到巷子口,正碰上了黄妈妈,她不光领了满满一瓦罐的浴佛水,腰上还挂了个百纳佩囊。
瞧见姑嫂俩,黄妈妈狠狠地剜上一眼,扭脸走了。
“老虔婆!”胖丫低骂一声,撇了撇嘴。
她觉着这黄妈妈,比高妈妈差远了。
最少高妈妈见了巧姐儿,不会这般与一个孩子难堪。
金玉拽了拽胖丫的袖子,出声提醒:“你忘了?娘今个可不叫骂人。”
“呀!”胖丫倏地想起来,忙不迭伸手捂住嘴,“小姑,你可不许朝娘告状!”
“不告你的状,快些回吧。”
才归家,高妈妈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今个行僧团来了府上,是由冯老太爷和冯大相公去接见的,她在大娘子院里没啥话要传。
大娘子早早地叫轿夫预备好,午间时候,带着大姑娘与四姑娘到大相国寺添香火去了。
高妈妈掐着点儿,估摸着主子走了,便偷着溜了回来。
“哎哟我的菩萨诶,怎得讨下恁多?!”高妈妈瞧见瓦罐里的香汤,喜得合不拢嘴。
连道三声好,她抱起瓦罐,寻了一副箸子来,引着姑嫂俩往家里洒水。
箸子往瓦罐里一沾,然后用力往地上甩,口中还要念念有词。
“米瓮四周洒一些,往后米粮堆满仓。”
“窗前门后洒一些,夜夜不怕梁上郎。”
屋里洒完,高妈妈又往灶房、门前去洒,最后还走到夹巷,往青石砖路上也洒上浴佛水。
今个她一改往日作风,抬脸遇上了出来洒浴佛水的魏婆子,竟也是笑脸相迎,互道了一声吉利话。
最后剩的一点儿底,也是不能浪费。
她用苦水将瓦盆先涮洗上一遍,这才把汤底倒进瓦盆里,唤俩孩儿过来:“玉姐儿,胖丫,来净手,沾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