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满城共庆的日子,冯家二房院里的气氛,却十分低沉。
何二娘子盯着案上的一份嫁妆单子,精致的俏脸恨不能皱成了一团。
这是康六娘子帮她打问的一份单子,乃是扬州知州付家的三女,嫁给康三郎君时备下的妆奁明细。
若鸢姐儿出嫁,与那付小娘子便是隔房妯娌。
上等的洒金花笺做成折子式样,展到案前,竟是有两尺之长。
其上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记的都是姑娘的嫁妆。
放眼望去,还有数十处用朱砂圈画过的,更是填着十分贵重的物件或是田产铺子。
“布帛衣物且不说,整套的纯金头面就有八副,还有这般多的金银软玉首饰,各地的田庄铺子,细数着也有四五处!”
何二娘子看着单子,面色愈发凝重,下意识低呼出声:“天也!竟还有汴京甜水巷的一套一进宅子?这么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要五千贯!”
胡妈妈侍立在旁,脸色也十分难看。
娘子性子傲,又信不过大房,从不去寻姜大娘子问问这汴京嫁女的门道。
大姑娘如流水的嫁妆早已不是秘密,阖府上下都有所耳闻。偏何娘子觉着,这是姜氏故意做样子给她看。
钦州也风靡厚嫁,当初何娘子的奁产,零零总总合到一千贯钱,这已是十分丰厚体面,不晓得多少人羡慕。
哪个又能想到,这些还不够在汴京城买个下等宅子!
听那康六娘子的意思,还想鸢姐儿的嫁妆能更厚一些。
毕竟付娘子的爹乃地方实官,可冯二相公啥也不是。
何二娘子如远山的黛眉狠狠拧起,眼底噙起一抹思索,
“纵是翰林内相,每月职钱不过五十贯,她姜家还有两个兄弟,姜宝娴岂能有这样多的嫁妆?”
她胸脯微微起伏,面色染上些许恼色,
“难怪这些年,她一直霸着管家权不撒手。她膝下两个姐儿,光靠那海夸出来的三船嫁妆哪里够?可不得从咱冯家抠吗?”
胡妈妈一愣。
方才她没想到这一宗,经娘子口一说,可还真是。
一个姑娘五千贯,俩姑娘那可就得万贯家财。
况且听说那大姑娘的嫁妆,五千贯还不止。
天也,纵是这官宦遍地的汴京,又有几家拿得出?
“怪道她一直劝说咱们姑娘外嫁,想来是为着那两个姑娘打算,生怕咱二姑娘多用了中公的银钱!”
胡妈妈这话,还真个是误会了姜大娘子。
掌家大妇,以私昧家财、账目糊涂为不耻。
若不被发觉还好,一旦传出去,那可真成了全汴京的笑话。
姜大娘子生养了女儿,哪敢做这般坏名声的事儿,最多在份例里偏着些大房,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说起她那万贯嫁妆,还是当年姜老相公卖了京中一套宅子,这才凑起。
家中在汴京城内仅有两套宅,一套卖了,一套添与她陪嫁,爹娘兄嫂都没地儿住。
且姜家不比冯家,穷死了也抹不开面皮住媳妇的宅、使媳妇的私产,故而自她出嫁后,很是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了几年。
若非后头,姜家人跟着嫂嫂娘家跑船赚了些,姜老相公又拉下脸面,卖了许多手书字画,只怕这会子还无房产呢。
可这些都是京中的风俗,何二娘子才不会信,能有人家为了嫁女而倾家荡产。
她染了金凤仙的长甲,死死地嵌进肉里,许是太过用力,嫩白修长的手都微微发抖。
“好个姜宝娴,还真是什么便宜都要占了,把旁人都当傻子!”
说着,她冷笑一声:“鸢姐儿论起相貌品性,哪一头不比那两个强?况且伯府的门第,也不是章家可以比,她只当我是小门小户,便这般欺辱糊弄,我偏要为鸢姐儿争来她应得的!”
她拿起那付家的嫁妆单子,换上一身半旧的月白素衫,十分寒酸地领着胡妈妈出了院子,脚步匆匆地往那寿安堂去了。
我朝以东为尊,何老太太的寿安堂便坐落在院子最东,旁的则都住在西边。
从二房走过去,还要经过府上最当中的大房正院。
今个府上下人许多都去沾福气了,各处除了值守的,十分空旷。
主仆二人便也没刻意避着人,一路都是走的大路。
却说偷懒归来的高妈妈,恰就看见了二房娘子。
瞅这方向,是往老太太院里去。
这会子下晌时分,又不要晨昏定省,她又寻了老太太作甚?
高妈妈眯起眼睛,躲到银杏树后偷看起来。
就见何二娘子手中拿着个洒金册子,瞧着似是姑娘家的奁贴。
在后宅摸爬滚打数十年的高妈妈,当即便嗅出了味儿,她一时也不急着进正院当值,扭身便归了家。
“娘,可是落下物件了?”
见她去而复返,正绣帕子的金玉问询道。
“我一向仔细,哪能落下啥?”
高妈妈满面红光,喜得合不拢嘴,
“我是又撞上讨赏的好差事啦,且待我夜里同你说!”
说罢从米瓮下那大洞里翻出了做小丫头时戴的一对银耳铛,使个帕子包着揣进怀里。
临出门前,她又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定是今个菩萨看清了我的真心,这才待我这般眷顾。”
金玉:……
用脚趾头都想得到,高妈妈定是又要去打探消息。
高妈妈一脸喜色地抄了小路,直奔寿安堂的后角门去了。
却说金玉捧着绣棚,有些惆怅。
这府里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天天的真个是热闹。
大房和二房,就如那东风与西风,不论哪阵风刮过,吹垮的总是她们下人院。
好在金家全是那不得势的,这么看着,不得势倒也还好。
知道主子的密辛太多,万一人家不放人,要灭口呢?
她见惯了人的凉薄,纵高妈妈说大娘子的好,说上千次万次,她也不信这世上能有什么十足的好人。
酉时已过,夜色渐浓。
金玉手中的帕子还差几针。
胖丫到街上去买炊饼了,她则点起油灯,想今个就把活计赶制出来。
却说迟迟未归的高妈妈,这会子正在大娘子的院里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