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儿家资,一年到头撑死了一千三百多贯营收,从前在钦州还好,多少能攒下些,零零总总,账面上有个一千多贯余钱。
而今来了汴京,偌大冯家,这么些主子仆从,一年穿戴嚼用,月钱赏赐,便要用去近一千贯。
二相公与三相公还在求学,每年束脩、开支也要上百贯。
这还不算为冯大相公奔走、同官宦人家交际、四景节令送礼的花销。
姜大娘子精打细算,也不过是收支算平,富裕不出多少。
这个家,还真是不如不管呐!
高妈妈时而也是个性情中人,想着自家娘子受的委屈,不由义愤填膺地叹了一声,
“娘子,要不说您运筹帷幄呢?倒是我们这些个见识浅的,若不是您提点着,才是要着相!”
高妈妈溜须拍马一通,抱着赏赐,喜滋滋地往家去。
临走时,大娘子想到她家中的女儿在针线房,又叫胡妈妈给包了一包枸杞子、一小罐子山蜜,说是一起煎水喝,对眼睛好。
虽高妈妈本就是为着赏赐来,但听闻娘子还念着家中女儿,不由感动得很。
其实她在家里为玉姐儿备了有白甘菊,药铺里头去抓,一两不过几文钱。
但枸杞子不一样,喝了不光护眼,对女儿家身子也好。
寻常铺子不常见,多是官宦、富贵人家才常备一些,放到汤瓶里头煮,兑些蜂蜜,叫读书识字的姑娘用,或是管家娘子看过账册后用。
得了赏,哪有不亮出来的道理?
高妈妈左山蜜,右香茶,扭着胯子哼着曲儿,慢悠悠地归了家。
可真够嘚瑟的。
四邻有悄默声撇嘴的,却没哪个敢上去刺儿她。
进了门子,高妈妈叫了玉姐儿和胖丫,娘儿仨凑到油灯下,举着那白亮的银镯子反复地看,
“这样好成色的镯儿,掂着怕有一两重!”
她摸了摸自个腕间那只有些发乌的细银镯,到底是没换上,
“这镯子工艺好,到银楼怕是价不贱。我去收起,赶明儿玉姐出嫁戴!”
说罢,她站起身去挪米瓮,想了想,又翻捡出一块半尺余大的干净葛布,将镯子反复包起,这才藏进那洞里。
再就是那件石青色的褙子,用料乃是蜀地绸,色相正得很。
她褪下身上云水蓝的那件,换上试了试,待俩丫头都赞了好看,这才喜滋滋地脱下来收起。
“近几日我怕是要传话儿,这好衣裳便我穿了罢。”
娘儿三个又闲话几句府里的事儿,便都沉沉睡去。
风雨欲来挡不住,她们不过是下人,也不必很为主子们烦忧。
一连过去几日,高妈妈早出晚归的,府上也没个什么信儿。
金玉为姑娘做活计,在韩娘子手上学了个新技艺——垫绣。
在纹样下头铺上丝绵,高高矮矮地垫起来,再覆上绣布,满绣盖住。
她预备着做个缠枝桃花的扇套,朵朵粉花微微凸起,样子会越发真切。
就是这丝绵要拉扯松散后,约摸着垫,学着花朵的样子,垫得高低起伏,很是复杂。
韩娘子拿个钩针,三下两下就能垫出一朵花。
金玉熬着眼睛做了两日,也才堪堪垫出了一朵来,瞧着还不如韩娘子的灵动。
“这垫绣说个手熟,你且尽心练吧,日子久了就做好了。”
看金玉的小手在衬布上一阵忙乱,韩娘子怕她泄了气,出言宽慰。
“我省得。”
金玉是个执拗的,前世为了画好山峦层叠,甚至能在川西的山里独住半年。
这点儿挫折难打不倒她,反倒还越发下苦功,在廊下一坐就是俩时辰。
午间,韩娘子进屋里打盹儿去了,巧姐儿东张西望好半天,悄悄地将大伙儿都凑拢到院里。
“我娘说,府上要换了何二娘子掌家。”
“怎么可能?”翠芍嘴巴张得老大,不敢置信。
不论是说出身地位、又或是说长幼有序,都应当是大娘子管家。
这冯家好歹是官宦人家,何二娘子啥也不懂,她哪能管得好家?
彩云手上做着针线,仿佛对此事早有耳闻,
“怎得就不能?二姑娘议亲正是紧要关头,大娘子一门心思扑在大姑娘身上,哪分得出精力?中馈理应交由二娘子,这才是正理。”
“仿佛大姑娘就不是紧要关头似的,况且她还是长女,怎么也该长幼有序吧?”翠芍反驳道。
彩云睨上翠芍一眼,勾起唇轻嗤了一声,
“二姑娘的婆家乃是伯府康家,府上旁的姑娘再贵重,又哪能贵重得过官家亲封的伯爵?”
不说还好,一说起这门亲事,翠芍不知怎的,就是不痛快:“八字还没一撇呢,不到风光大嫁那一天,你就知道伯府一定要她?”
她心里盼着这亲事告吹,语速都快了些,
“再说了,大娘子那样的出身,岂能叫她那般轻易地夺了掌家权?”
“哼,你算哪来的,主子的亲事轮得到你置喙?”
彩云见不得翠芍这个样,梗着脖子追声,
“昨儿老太太亲自发的话,姜大娘子都未敢辩上一句,就交了掌家钥匙。”
这信儿是从涮恭桶的魏婆子那儿听来的,为此还与了那糟婆子一条汗巾。
彩云的赁契子还有三年半呢,她前阵子惹得大娘子不喜,原还以为没了出头日,谁又晓得二房的这样厉害,倒正好叫她能近水楼台了。
“主子们屋里的事儿,你又是从哪儿知晓的?”翠芍犟起来,脸都憋得通红。
“整日里妄口巴舌的,就该叫韩娘子紧紧你的皮!”
两个大丫头眼看着要吵起来,倒是巧姐儿做起好人,左边劝了右边劝。
金玉从高妈妈那儿听的是一手情报,从头到尾没搭腔。
却说就连红霞,今个也不曾张口。
看来,高妈妈这两日的工作是做到了位。
红霞的娘是聪明人,听话知道听音,想来也提点过她。
金玉忖了忖,干脆抱起绣筐,托词要去描图样子,起身往西屋走了。
韩娘子管得这般严,再留下多嘴多舌,又没个好果子吃。
“玉姐儿,且等等我,我同你一道。”
红霞望了望金玉,抬脚追上来。
金玉是不大爱交际,可这红霞要说也不是啥恶人,便也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