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大房院子正忙得热火朝天。
高妈妈领着七八个仆妇,从西厢小库里,搬出来一摞摞楮皮纸折子,这都是账册,足足放满了三口大箱子。
晌午时候,老太太差了身边钱妈妈亲自来要的。
只说要姜氏交出账册,送交到二房,说那何氏掌家前,还要查账。
这般做派,就仿佛告诉阖府上下,姜氏私吞了冯家的家产。
院里丫头仆妇们都替娘子抱不平,刘妈妈更是怄得当即就昏到地上,恨不能断了气。
所幸姜大娘子是个心宽的,差了俩丫头去伺候刘妈妈,叫她歇歇。
刘妈妈的娘是姜大娘子的奶妈妈,头两年病故了,她算是娘子的奶姐,自幼一块儿长大,可谓是情深义重。
眼下气倒了,姜大娘子自舍不得她再劳累,便把高妈妈找来,叫她收拾账册。
原说这等差事可轮不上高妈妈,但当初二房的动向是她报的信儿,姜大娘子一时便想到了她。
高妈妈得了看重,做起事来也不含糊。
她将所有册子归纳出来,摆得整齐平整,这才前来回话:“娘子,除了大相公人情往来的册子外,近五年的公账,都在这儿了。”
说罢,她双手捧着那几册单独用朱笔批注过的,递还到姜大娘子跟前。
“作甚将人情外来的账册摘出来?”
姜大娘子靠在交椅上,手中扇儿轻轻晃动,并未去接那些册子。
高妈妈举着的手一顿:“娘子……”
阖府上下都知晓,大相公在外的人情往来一向是重中之重。
从前在钦州时,大娘子便将冯大相公官场上有交集的各家情况都打听得十分清楚。
大到那些相公的家族师承,小到各家女眷是哪里人、好吃什么口味,都打听得十分细致。
如今到了汴京,大娘子越是谨慎,不然前儿赏花宴也不会特请了四司六局来办席面。
那何二娘子傻不拉几的,也没见过啥世面,家里的事儿交了她,搞砸了还有法子找补;可官场上若捅了娄子,这可如何得了?
姜大娘子摇着扇儿的手一顿,侧头看向高妈妈,
“既弟妹要管家,与各家走动的事儿自是由她出面,大小节礼便就叫她操办罢。”
可是……一些较为珍贵的节礼、贺礼,从前都是由大娘子的私库出,许多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好玩意儿,冯家库房里也没有。
这若是也要交了何二娘子,总不是叫大娘子的私库也任她进出吧?
高妈妈的眼睛不由瞥向刘妈妈休养的西房。
这种事情,素来是刘妈妈操持,这一下子叫她顶上来,才发觉这差事还真不是那样好做的。
迟疑一瞬,高妈妈硬着头皮问话:“那私库钥匙呢?”
“你瞧你这问得是什么话?弟妹既然敢管着家,自有她的法子,哪会去动我的库房?”
姜大娘子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
“这种话往后莫要再说,没得传出去了,还叫人以为冯家觊觎我的嫁妆。”
“是。”
高妈妈躬身应下,将手中的账册也放进那三口大箱子里,大手一挥,招呼着众人一道,浩浩汤汤地抬到了二房院里。
该说不说,这姜大娘子狠起来,还真是利落果断。
从前她最在意冯大相公的官声,凡事都要忍耐退让,原以为这回也一样,却没想到,她竟连这也不顾了。
这种话,自是不好说给旁人去听。
归了院子,高妈妈到耳房里去寻刘妈妈回话时,倒是借机提了一嘴儿。
刘妈妈靠在床上,也是叹气,
“娘子这些年内外操持,落不下一句好,只怕也是寒了心。如今大姑娘的亲事议定,想来她是不像从前那样顾及了。”
姜大娘子前头十余年都这样熬过来了,这会子忽地寒心,自不是因着老太太和二房。
要说起来,还是昨日冯大相公的态度,叫她失望得很。
听闻了老太太和二房咄咄逼人的阵仗,冯大相公不说宽慰,反而明里暗里地,说姜大娘子在人情往来上太过草木皆兵,十分不必。
他也是寒窗苦读,进士及第。
娶了高门贵女,原也想琴瑟和鸣、夫唱妇随,叫姜大娘子事事顺意。
可娘子总是自作主张,拿出私库的钱财贴补到他身上。
放眼整个汴京城,多的是和他一样的寒门子弟,哪有一家的相公是靠着娘子嫁妆?
他不想说这些,伤了夫妻情义;奈何俸禄又十分微薄,也拿不出银钱去补上。
昨儿听二房的要管家权,他便话里话外劝娘子也歇歇,放手叫弟妹去试试。
他既体恤不了自家娘子的辛苦,如此看中自个那点清誉,那姜大娘子又何必去热脸贴他冷屁股?
高妈妈不敢多言,同刘妈妈说了几句体己话,便匆匆归了家。
姜大娘子此次撒手不管,大姑娘的婚事算是高枕无忧,可大房还有个四姑娘呐。
高妈妈是想叫玉姐儿跟了四姑娘,这会子自是忧心忡忡。
她盥漱过后,便把此事掰开揉碎了讲给金玉听,
“我的儿,不若你再争一争,看可能入了大姑娘的眼?”
金玉听闻,也有些无言。
再是十全十美的娘子,也总有她的疏漏。
当年大娘子生养四姑娘受了大罪,又伤了身子,自是对这个女儿亲近不起来。
她虽无意去给姑娘做陪房,可想到那个性子极好,言笑晏晏的四姑娘,到底是有些怜惜。
“娘,离着姑娘出嫁还早,这会子咱也急不得。”
她靠在高妈妈肩上,出声宽慰:“到时候的事还说不准,咱好活一天是一天呗。”
“我儿通透啊,你是有大智慧!”高妈妈瞧自家女儿,那是怎么看怎么好。
听得玉姐儿说得这般有“佛性”,同那钦州的大师也不遑多让,一时喜得合不拢嘴。
“既大房不管家了,那咱往后的市井营生是不是能捡起来?”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你个小钱串子!”高妈妈抬手戳了戳玉姐儿的小脑袋。
这金家都是憨厚人,怎得就生下这么个算盘?
高妈妈心里发笑,宠溺地揉了揉玉姐儿小丫髻,
“你若想去,那便去做罢,只要不耽误了差事,也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