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杆子蠢出生天的货色!”
姜大娘子听得头疼,抬手想叫刘妈妈端上一盏姜枣茶,这才恍然想起,刘妈妈已经气倒了。
她无奈地靠在榻上,揉了揉额角。
却说西房里,刘妈妈气得又险些喘不上气。
“这起子没心肝的,往日娘子待她们不薄,怎得才有个风吹草动,就敢这般逼上门来?!”
她闹着要起来,好好惩治那黄妈妈一二。
高妈妈在一旁将人按着,好声宽慰:“妈妈莫恼,同那起子人置气,犯不上。”
她递上一盏安神茶给刘妈妈,这才开口,
“丫头们面皮薄,对上那些个老不羞的抹不下面皮,妈妈您歇着,不若叫我出去会会她们,也叫院子里能清净些。”
“盼春,这几日,便就托付给你。”刘妈妈握着高妈妈的手,很是感慨。
“这么些年,也就是你向来一片赤心,你只管去,娘子眼明心亮着呐!”
得了刘妈妈的准话,高妈妈喜不自禁,当即捏着帕子就往院里去了。
本就是为娘子办差,恰又撞上是黄刁妇这个贱皮子,高妈妈扯着嗓子,拿出十二分精神对待,
“姓黄的,大娘子这些年也待你不薄!旁人不见哪个来闹,怎得偏你要这时候寻上门来?”
“高贼婆,你惯是个爱挑拨的!我不过是来求娘子做主,怎得到你嘴里,成了那起子背主的货色?”
“做主?哼!”高妈妈叉着腰,伸着手指叫骂。
“如今是二房掌家,你要娘子做什么主?外头正是流言蜚语的时候,外人还未说个什么,怎得偏你先来犯到头上,你这不是背主是什么?!”
“你血口喷人!好你个烂了嘴的贼婆娘,老咬虫,旁人不见哪个多嘴多舌,怎得偏你这会子献殷勤?”
黄妈妈叫她说得面红耳赤,干脆撒起泼,指着高妈妈破口大骂。
岂有此理!
“你这刁妇,简直放肆!这儿是主子院里,你怎敢说这些个污言秽语,我看是娘子太过宽容,叫你都分不清自个什么身份!”
高妈妈褪下褙子,撸起襦衫的袖子,上手就要挠她,
“你打量着娘子交了管家权,就能任你个仆妇妄口巴舌?做梦去吧,今儿我便要替娘子好好教训教训你!”
火气上头,这俩又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未说两句,便是又打了起来。
两个丫头人都看傻了,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帮忙。
里头,大娘子听着动静,忙差了屋里的丫头都去帮忙。
黄妈妈带着好些人,高妈妈此次定讨不着好。
果不其然,屋里的丫头们还未出来,高妈妈便叫挠出三道指痕,下巴颏连到脖子根,都见了血。
“干什么呐,你们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
大娘子身旁,叫岁喜的丫头走出内屋,厉喝一声,带着众人上去拉架。
说是拉架,其实都去按着黄妈妈等人,却无人去拉扯高妈妈。
要说这高妈妈,纵横内宅十余载,还是头一回吃了这样的大亏。
她也是没想到,这姓黄的能蠢到这个地步,敢在正院里公然与她撕打。
下人院里闹一闹,主子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这不是打娘子的脸么?
大娘子不过是失了管家权,又不是下了堂,这姓黄的蠢妇,未免太过鼠目寸光了些!
其实,不光高妈妈犯嘀咕。
跟着黄妈妈一道来要个说法的众人,这会子也都打了退堂鼓。
她们只当大娘子好性儿,定要给上些好处,哪个能想到竟是在这院儿里打一架。
平时主子宽厚,下人们便能被当成个人;可若要是真个犯到手里,要整治起来,那可真是讨不到好。
跟来的人不敢出力,大丫头们又都在拉人,这一架自是叫拉扯开了。
高妈妈还不解气,脱了玉姐儿与她新做的鞋,捏在手里,照着黄妈妈背上又抽了她好几下。
闹哄哄得,好一会儿大娘子才款款走出。
她立在门前,也不出声,就这般冷冷地看着院子里的一摊子人。
好半晌,她才勾了勾唇,将目光投向黄妈妈,
“山杏,你是来寻我讨个说法?”
山杏,这是黄妈妈曾做粗使丫头时,姜大娘子亲自起得名儿。
听到这般,黄妈妈方才被怒气填满的脑子忽地清醒过来,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忙不迭站立端正,躬身垂首,
“娘子,我……我绝无此意啊!”
缓了缓神,她又想起自个也是这府上旧人。
遍东京,没有发卖旧人的道理,况且眼下大娘子失势,更是不能随意处置陪房,越要落人笑话。
思忖一二,黄妈妈弓着的身子直了直,理直气壮地指向高妈妈,
“是她总在这儿挑唆,若非她血口喷人,我断是不敢这般生事……”
“哦?”姜大娘子挑眉,唇角微微勾起。
她自幼便跟着祖母与亲娘学掌家,又跟着官拜翰林的爹学了三年的识人术、纵横术。
虽不足矣到朝堂上搅弄风云,可御下管家,却是十分够了。
说句粗俗的,黄妈妈脱了裤子,她都晓得是要放个什么屁!
又哪会不知她心中所想?
真打量她是个活菩萨,拿这些个旧人没法子了。
“找上门的是你,怎得又成了盼春的过?”姜大娘子冷笑一声,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黄妈妈。
坏了!黄妈妈的心骤然一收,这才知道着了那高贼婆的道。
若不是她三番挑衅,自己又怎会做出这等失了分寸的事?
瞧瞧,这姓黄的就是这样,总也觉着是旁人的错处。
从前做小丫头时,便是如此;老了老了,还是这个死德行。
高妈妈并未出言驳斥,反而站定在旁,垂手侍立,一副全凭大娘子做主的态度。
姜大娘子打量起这些从她做姑娘时便跟着的人,胸口也是窒了一下。
到底要惩治一个,杀鸡儆猴。
黄山杏撞上来,那不管她是一时糊涂,还是故意为之,便都留不得。
“山杏,我记得从前你最是喜欢南郊那片杏林。”
姜大娘子目光往远处投了投,仿佛真是在追忆往昔。
好半晌,她才又看向黄妈妈,
“那你便去打理园子吧,明儿就走罢。”
姜大娘子的话轻飘飘的,仿佛像是丢掉一个损坏的物件儿。